三天的路,殷妍用了一天半。马跑死了两匹,她换了第三匹,第三匹跑到北境的时候四条腿都在打颤,嘴里全是白沫,鬃毛贴在脖子上,像一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。她从马背上跳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,但站住了。远处村庄的方向浓烟滚滚,不是炊烟,是有人把房子点着了,火烧的不止一处,从村头烧到村尾,从这一个村烧到那一个村。灰烬从天上落下来,落在殷妍的肩上,落在马背上,落在地上。
赵广之从后面赶上来,马停在他身边的时候前蹄打滑了一下,他用右手勒住缰绳,马稳住了。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,绷带在疾驰中被风吹松了,拖在马肚子下面,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去管。他看着远处那片被浓烟遮住的天空,断斧从腰间摘下来握在手里。
“三千骑兵。”赵广之的声音不大,但语速很快,“斥候刚报的,在北边那片林子里扎营,每天出来抢一次,抢完就回去。将领叫阿古拉,是北狄王的小舅子,打仗不行,抢东西在行。”
殷妍没有回答。她看着远处那个村庄的浓烟,浓烟从村口升起来,被风吹散了一些。佩玄剑在她腰间震颤了一下,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,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像一小簇被人攥在手心里的火。
殷妍翻身上了第四匹马。这匹马是她从京城带来的,一直没舍得骑,养在后面,留到战场上才骑。黑马,四岁,公的,脾气不太好,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,被她一勒缰绳定住了。赵广之策马过来,马头并排,他看着殷妍的侧脸,等着她下令。
殷妍的目光从村庄的浓烟上收回来,看着赵广之。“我带两千骑兵正面冲击,你带三千步兵包抄后路,一个不留。”
赵广之点了一下头,勒转马头,跑向步兵阵列。三千步兵已经在村外的林子边上列好了队,长枪兵在前,刀盾兵在后,弓弩手在两翼。赵广之跑到阵列前面勒住马,右手把断斧举过头顶,斧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“跟老子走。”
两千骑兵在殷妍身后列成了锋矢阵。殷妍骑在黑马上,站在锋矢的最尖端,佩玄剑已经从鞘里拔了出来,剑刃上的金焰在出鞘的那一瞬间烧成了一团金色的云。她的战袍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,她的头发散了大半。
殷妍的马蹄迈了出去。
不是跑,是迈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黑马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,马蹄踏在干裂的泥土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两千骑兵跟在她身后,马蹄声从闷响变成了鼓点,从鼓点变成了雷鸣。
北狄骑兵的营地在村庄北边三里的一片白桦林里,营帐不多,因为他们是来抢劫的,不是来打仗的,帐篷只搭了十几顶,更多的兵睡在露天,围着火堆,烤着抢来的羊,喝着抢来的酒。哨兵是第一个看见殷妍的人,他站在林边一棵白桦树的树杈上,嘴里还嚼着半块没咽下去的羊肉。他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、银白色的线,线在移动,越移越近,越近越粗。他把羊肉从嘴里吐出来,想去敲挂在树枝上的铜锣,手刚碰到锣锤,一支箭从远处飞过来,射穿了他的喉咙。
殷妍放下了弓。弓是赵广之的,她刚才从他手里拿过来的,开弓的时候左臂还不太得力,但右臂够用了。箭是禁军标准的破甲箭,铁簇,三棱,射出去的声音像蜜蜂在耳边飞过。马跑起来了。
北狄营地炸了锅。有人在喊“大曜军来了”,有人在找自己的马,有人在找自己的刀,有人光着膀子从帐篷里钻出来,被迎面冲来的骑兵一刀砍翻。阿古拉是最后一个从帐篷里出来的,不是他不想出来,是他的裤子穿反了,腿伸进了一个裤管,怎么也穿不进去。他把裤子扯下来扔在一边,光着腿冲出帐篷,弯刀在手里,嘴里用北狄语骂了一句很脏的话。
他看见了殷妍。殷妍骑在黑马上,从白桦林的边缘冲进来,佩玄剑的金焰在空中画出一道长长的弧线,弧线扫过的地方,北狄骑兵的弯刀断了,旗杆断了,人也断了。阿古拉的旗杆是白桦木的,三丈高,碗口粗,旗面上绣着一头金色的苍狼,苍狼的眼睛是红宝石镶嵌的。殷妍的佩玄剑斩在旗杆上,白桦木从中间断成了两截,上半截带着旗面倒下来,砸在阿古拉的马头上。马惊了,前蹄腾空,阿古拉从马背上摔了下去。
北狄骑兵的弓箭手总算反应过来了,几十张弓同时张开,箭矢朝着殷妍的方向射过来。箭矢飞到她身前三尺的地方停住了,不是她自己挡的,是佩玄剑的金焰在她身前凝成了一面弧形的光盾,箭矢撞在光盾上,铁簇融化了,箭杆烧着了,灰烬落在地上。一箭没中,两箭没中,三箭没中,北狄弓箭手的手开始抖了。他们不是没打过仗,不是没见过死人,他们没见过一把剑能在身前烧出一面盾。
溃逃是从一个叫巴特尔的百夫长开始的。他是阿古拉的亲兵,阿古拉从马背上摔下去的时候,他第一个跑过来扶。他看见殷妍朝这边冲过来,看见那把烧着金焰的剑越来越近,看见阿古拉还在地上挣扎着穿裤子。他的腿先于他的大脑做出了决定,转身,跑。百夫长一跑,下面的兵跟着跑。北狄骑兵的溃逃像雪崩一样,从一个人变成十个人,从十个人变成一百个人,从一百个人变成所有人。
赵广之的步兵等在白桦林的北边出口。殷妍说了“包抄后路”,他就把三千步兵布成了一个弧形的口袋,口袋的口对着白桦林。北狄骑兵从林子里冲出来的时候,看见的不是空旷的草原,是一片黑压压的刀盾阵。长枪从盾牌的缝隙里刺出来,马被刺穿了肚子,人从马背上摔下来,摔在盾牌上被后面的刀砍死。
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,北狄三千骑兵死了两千八百多,剩下的一百多人跪在地上,双手抱头,北狄语喊的是“饶命”,官话喊的也是“饶命”。殷妍骑在马上,佩玄剑横在马鞍上,剑刃上的金焰已经灭了,但剑身还是热的。她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北狄俘虏,从里面挑出了几个看着还算机灵的。
“放了他们,让他们回去传话。”赵广之在旁边说了一句“放了?”殷妍没有答他,对那几个俘虏说了下面几个字,声音不大,但跪在地上的北狄俘虏都能听见。
“告诉你们大汗,这是第一次警告。再犯,灭族。”
俘虏们跪在地上磕头,磕得额头上全是血。有人想说话,嘴唇哆嗦了半天没挤出声音。赵广之的断斧从手里放下来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粮,掰了一半扔给离他最近的那个俘虏。俘虏接住了,捧在手里,看着他,不知道是该吃还是不该吃。
赵广之转过身,看一眼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在捡箭矢、收弯刀、把受伤的战马补一刀。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,右手握着断斧,北境的风很大,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,他把断斧挂在腰间腾出右手,整了整左臂的绷带,绷带系紧了,勒得脖子上的皮肤发红。
殷妍在马背上回过头,看一眼白桦林那边正在冒烟的村庄。烟比刚才小了,但不是灭了,是能烧的都烧完了。她收回目光,看着天上那片被浓烟熏成灰白色的云。
赵广之走过来,站到马边。“要不要追?”
“不追。让他们回去报信。”殷妍收剑入鞘。佩玄剑归鞘的声音很短。赵广之点一下头,去安排扎营。
殷妍看着那几个北狄俘虏互相搀扶着往北边走,走得很慢,不时回头看一眼,怕有人从后面追上来。赵广之从她身边又走过去,手里拿着一壶水,递给她。她接过去喝一口,把水壶还给赵广之,水壶是锡的,壶嘴上还沾着她嘴角干了的血。赵广之看一眼壶嘴,把水壶挂在腰间,去清点俘虏了。
北境的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干燥的、冰冷的、像是刀片一样的气味,佩玄剑的金焰又亮了,烧得不旺,但一直在烧,像一盏夜里不会灭的灯。殷妍把剑从腰间解下来竖在地上,剑柄靠在她的肩上,剑身上的温度从滚烫变成温热。
赵广之从远处走回来,手里拿着一个北狄骑兵的头盔,头盔上有一道很深的剑痕,从眉心劈到后脑,裂开的铁皮翘起来。赵广之把头盔翻过来。里面刻着一行北狄文,赵广之不认识,殷妍也不认识,但殷妍把那行字描了一遍,记在了脑子里。她把头盔还给赵广之。
“收好。以后有用。”
赵广之把头盔挂在马鞍上,头盔在马鞍上晃来晃去。北狄还在那片白桦林里烧着,烟从林子的缝隙里升起来,被风吹成一条一条的。殷妍看着那些烟看了很久,直到最后一缕烟散尽。
殷妍下令就地扎营。
帐篷搭起来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。赵广之的火头军煮了一大锅粥,粥里放了干肉和野菜,稠得能插住筷子。殷妍端着一碗粥蹲在火堆旁边,粥太烫了,她用勺子搅了好几下才喝了一口,烫得嘶了一声,但没有吐出来。
赵广之蹲在她对面,左手吊着绷带,右手端着一碗粥,喝得比殷妍快,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,从火堆里扒出一块烤红薯。红薯是他从行军的辎重里翻出来的,用泥巴糊了丢在火里烤,烤熟了用树枝扒出来,泥巴壳裂开,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。他把红薯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殷妍。
殷妍接过去咬了一口,很甜。
佩玄剑靠在殷妍的肩上,剑刃上最后一点余温慢慢地凉了下去。剑灵没有声音,金焰在剑鞘的缝隙里忽明忽暗,明的时候像心跳,暗的时候像呼吸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吹得帐篷的帆布啪啪作响。赵广之把红薯皮扔进火堆里,火堆溅出几点火星,火星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。
远处,那几个被放回去的北狄俘虏还在往北走。天黑了,他们不敢停,怕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。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南方,南方的天边有一片暗红色的光,那是京城的灯火,是一千多里外他永远到不了的地方。他回过头,跟上前面的人,继续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