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妍凯旋那天,京城的百姓把从城门到皇城的路挤满了。有人在路两边洒水净街,有人从家里拿出香炉摆在门口,有人把积攒了许久的鞭炮拿出来放了。鞭炮声从城门一直响到皇城,噼里啪啦的,像是过年一样。殷妍骑在黑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,战袍换了新的,玄色的,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,佩玄剑挂在腰间,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,在午后的阳光中烧成一圈淡淡的光晕。她的脸上那道从颧骨划到下颌的伤疤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,但细看还有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。
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“镇国公主千岁”,喊的是一个老妇人,头发全白了,拄着拐杖,站在路边的台阶上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人听见了,跟着喊了起来,一声变成十声,十声变成百声,百声变成千声。“镇国公主千岁”的声音从城门传到了皇城,从皇城传到了太和殿。殷昭站在城楼上,冕冠的旒珠挡住了他的眼睛,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。他的身后站着几个太监。
赵广之走在殷妍后面,左臂还吊着绷带,断斧挂在腰间,斧刃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,银白色的铁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城楼,看见了殷昭站在城垛后面的身影,瘦瘦的,孤零零的,旁边的太监离他好几步远。赵广之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殷妍的后背,她的后背挺得很直。
朝堂上的封赏是在第二天进行的。殷昭坐在龙椅上,冕冠端正,龙袍新换的,腰间的玉带勒得很紧。他念了旨意,翰林院写的,骈四俪六,用了很多典故,但核心内容只有一个——给殷妍加了俸禄,每年多五百石。没有加实权,没有封新的领地,没有给她任何可以调兵的权力。
殷妍跪在金砖上,佩玄剑横在地上,剑鞘碰到金砖发出一声轻响。她低头听着那份旨意,听完之后磕了一个头,说了三个字:“谢陛下。”她的声音很平。
赵广之站在武将队列里,指甲掐进了掌心里。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,右手垂在身侧,攥成了拳头。李崇文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,袖着手,低着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皱完很快又松开了。
散朝后,赵广之跟在殷妍身后走出太和殿,走到丹陛上,四下无人,他开口了。“陛下好像不高兴。”殷妍的脚步没有停,佩玄剑的剑鞘磕在她的胯骨上,有节奏地响着。赵广之跟在她后面,落后半步又说了一句:“您在北境打了胜仗,救了那么多百姓,陛下就加了几百石俸禄,连句好听的话都没有。”
殷妍停下来。赵广之差点撞上她的后背,停住了。殷妍转过身看着赵广之,看了片刻。佩玄剑的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,照在赵广之的脸上,他的脸在金光中显得苍老了,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
“赵叔叔。”殷妍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“有些话,不要在外面说。”
赵广之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他退后一步,弯腰行了一礼。“末将失言。”殷妍转过身,继续走。赵广之跟在后面,不再说话了。但他的手从攥着的拳头松开了,五根手指张开,然后又攥上了。
谣言是在三天后开始传的。最先是从礼部的一个主事嘴里传出来的,姓郑,四十来岁,长得白白净净的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他跟人喝酒的时候“无意中”提了一句——“镇国公主这次打了胜仗,百姓夹道欢迎,喊的是‘千岁’,不是‘万岁’。”旁边的人听了,酒杯停在了嘴边,没有人接话。但话已经说出去了,就像泼出去的水,收不回来了。
从礼部传到吏部,从吏部传到户部,从户部传到兵部,从兵部传到工部,从工部传到刑部。六部传遍了,传到了翰林院,传到了国子监,传到了京城的街头巷尾。谣言有很多个版本。有人说殷妍在城门口的时候没有下马,骑着马进了皇城,这是僭越。有人说殷妍在军营里自封“大元帅”,把皇帝的兵符当废铁。还有人说殷妍跟赵广之密谋,等晏无霜回来了就要逼殷昭退位。
殷妍在府里听到了这些谣言。紫苏从外面买菜回来,听到了一些,放下菜篮子站在殷妍面前,眼眶红红的,嘴唇在哆嗦。“公主,外面那些人胡说八道,您不要往心里去。”殷妍坐在廊下的躺椅上,佩玄剑靠在椅子扶手上。她在看院子里的银杏树,叶子刚长出来,嫩绿色的,小小的。她没有说话。紫苏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看了殷妍的脸色,把话咽了回去。他提着菜篮子进了灶房,切菜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很多。
殷妍在躺椅上坐了很久,久到银杏树的影子从她的左边移到了她的右边。她站起来,佩玄剑挂在腰间,走出了府门。赵广之正好从外面进来,看见她要出去,问了一句“公主去哪儿”,殷妍说“进宫”,赵广之想跟着去,殷妍说“我一个人去,你不用跟。”
御书房的门关着。门口的太监看见殷妍走过来,弯腰行了一礼,推开了门。殷妍走进去,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殷昭坐在御书案后面,手里拿着一份折子,没有在看。他的目光越过折子的上沿,落在殷妍的脸上。他的脸色比几天前更白了,不是苍白,是那种不见天日的白。殷妍站在御书案前面,没有跪,也没有坐。
“皇兄,我从未想过篡位。你若不信,我把兵权交给你。”
殷昭手里的折子放了下来,放在桌案上。他的手从折子上收回来,十指交叉搁在桌案上。他看着殷妍,她腰间的佩玄剑的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朕没有不信你。”殷昭张开嘴,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。
殷妍看了他很久,久到御书房里的烛花爆了两次。她弯腰行了一礼,转身走了出去。佩玄剑的剑鞘在门槛上碰了一下,碰出了一声轻响,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御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,又暗了。
殷昭坐在御书案后面,看着那份折子,一直看到了天黑,太监进来点灯了他才放下。折子上写的是北境战后抚恤的预算。
十天后,殷妍发现重要朝议不再召她了。第一次是兵部讨论边关换防,没有叫她。第二次是户部讨论今年的税收,也没有叫她。第三次是礼部讨论秋闱的事,还是没有叫她。殷妍坐在府里的廊下听赵广之说了这些消息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手搭在佩玄剑的剑柄上,拇指在剑格上摩挲着。
赵广之站在她面前,左臂吊着绷带,右手垂在身侧。“陛下这是……”他没有说完,因为殷妍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了,移到了院子里的银杏树上。银杏树的叶子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,颜色从嫩绿变成了翠绿,叶脉清晰。
“皇兄变了。”殷妍的嘴张开,四个字从她的嘴唇里轻轻地出来了。赵广之看着她,她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很安静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。
殷妍从躺椅上站起来,佩玄剑挂在腰间,走到院子里银杏树下。她抬起头看着银杏树的叶子,新长出来的叶子很嫩,风一吹就抖,像是不敢在风里站直了。赵广之站在廊下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转过身,走向院门口,走了两步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断斧挂在他的腰间,斧柄上的防滑绳磨得起了毛,阳光照在斧刃上,闪了一下。
殷妍在银杏树下站了一整个下午,从太阳偏西站到太阳落山。紫苏从灶房里端了一碗银耳羹出来,放在廊下的石桌上,看了殷妍的背影,没有叫她。银耳羹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,凝成一股细细的白烟,白烟在暮色中飘了一下就散了。殷妍的手从佩玄剑的剑柄上抬起来,摘下一片银杏叶,叶子很小,嫩绿色的,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画。她把叶子放进袖子里,转身走向书房。
佩玄剑在她腰间震颤了一下,不知道是佩玄剑的剑灵在说话,还是它只是动了一下。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,照在她书房的墙壁上,墙上挂着一幅字,是晏无霜写的,只有四个字——“剑心如一”。她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奏折,开始写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