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渊的岁月没有时间。晏无霜每天在灵泉边上打坐，从日出坐到日落，从日落坐到日出。左臂的伤在灵泉的浸润下早就好了，骨裂处长出了新骨，摸上去比右边的骨头还硬一些。她每日修炼，不握剑，只打坐。灵力在灵脉中运转，从丹田出发，经任督二脉，过十二正经，最后回到丹田。一圈，两圈，三圈，每天重复无数圈，圈数多到她自己也记不清。
紫苏在龙渊外面搭了一个棚子，用树干和茅草搭的，歪歪扭扭的，但能遮雨。她每天去海边捡贝壳，捡回来在棚子外面摆成一排，大的、小的、白的、花的，摆了整整一排。摆完了没事干，就坐在棚子门口看晏无霜打坐。一看就是一天，看得眼睛酸了也不眨。
守护灵的声音从龙渊深处传出来。这大半年来，它说话的时候越来越少了，不是不爱说话，是在积蓄力量，为了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封印加固。声音苍老，但没有前几个月那么疲惫了。
“你的伤已痊愈，灵力比从前更强。”
晏无霜从蒲团上睁开眼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——剑灵留给她的那两枚灵印还在，发着淡淡的、稳定的光，不亮，但一直没灭。她把右手握成拳头，灵印的光芒从指缝间漏出来，照在紫苏晒得黝黑的脸上。
紫苏从棚子门口站起来，手里还攥着一个刚捡的贝壳，海螺形的，螺旋从大到小，顶端尖尖的。她跑了好几步，跑到晏无霜面前，把海螺递给她。“小姐，你听这个，能听到海的声音。”晏无霜接过去放在耳边，海螺里嗡嗡的，确实是海的声音。
“该回去了。京城那边似乎不太平。”
紫苏的笑容僵在脸上，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晏无霜已经从蒲团上站起来了，把海螺还给紫苏，紫苏接过去攥在手心里。
“有信。”
晏无霜停下来，转过身看着紫苏。紫苏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，纸是普通的宣纸，信封上写着“长公主亲启”四个字，字迹歪歪扭扭的，是赵广之的字，他的字一直不好看。晏无霜拆开信封，抽出信纸，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：“朝中局势紧张，陛下与公主不和，请长公主速回。”
晏无霜看完信，把信纸折了两折，塞进袖子里，脸上没有表情。但紫苏看见她的右手握成了拳头，握了两息又松开了。
“我就知道殷昭这孩子会嫉妒妍儿。”
晏无霜的声音很平，但紫苏听出了底下压着的那东西——不是愤怒，是失望，是一种“我早料到会这样”的疲惫。晏无霜转身走向龙渊深处。
紫苏在后面喊“小姐”，晏无霜没有停，走到龙渊深处那根刻满了灵脉图的石柱前停下来，右手按在石柱上，掌心贴着那些刻痕。守护灵的声音从石柱里传出来，闷闷的，像隔着一堵墙。
“要走了？”
“要走了。妍儿一个人在京城我不放心。”
守护灵沉默了片刻，说：“你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。她长大了，该自己扛了。”晏无霜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，没有说话。
晏无霜从龙渊深处走出来的时候，紫苏已经收拾好了行李。一个包袱，两件换洗衣服，一包干粮，一壶水，还有那只海螺。晏无霜看着那只海螺，把它从包袱里拿出来，放在龙渊门口的石台上。
“留给龙渊做个纪念。”紫苏愣了一下，没有说什么，把海螺放在石台上，跟着晏无霜走出去。龙渊的门在身后慢慢合上，石门落下的声音闷闷的，像一声叹息。石台上的海螺被那声叹息震得晃了一下，但没有倒。
海岸边，枣红马老了，鬃毛全白了，牙也掉了好几颗，但它还认得晏无霜。它打了个响鼻，用鼻子拱了拱晏无霜的右肩。晏无霜用右手摸了摸它的脖子，翻身上马。动作比一年前利索多了，左臂抬起来撑着马鞍，稳稳地坐了上去。紫苏骑着驴跟在后面，驴还是那头驴，一年前养的，养了一年还是那个脾气，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啃路边的草。
两匹马从海边往北走，海风从身后吹过来，把晏无霜的头发吹得飘起来。她的左臂好了，左肩不疼了，她的头发比一年前又白了一些，白发的根数从鬓角蔓延到了头顶，在黑发里像冬天里还没化完的雪。
她没有佩剑。佩玄剑传给殷妍了，归墟玄铁剑也留在京城了。她腰间空空的，没有剑鞘的磕碰声，没有剑穗的飘动，只有风。但她的灵脉圣境的气场还在，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从她身上散发出来，沿途遇到的行人、商队、官兵，远远地看见她就自动让开了路，没有人敢拦，没有人敢问，没有人敢多看一眼。
紫苏的驴走得太慢了，晏无霜也不催，让驴在前面走，她骑马跟在后面。走了一天，才走了六十里。晚上在路边的一个镇子歇脚，镇子不大，只有一条街，街上有两家客栈。晏无霜选了东边那家，要了两间房，紫苏一间，她一间。
晚饭在客栈的大堂里吃，紫苏点了一碗面，晏无霜点了一碗粥。粥端上来的时候很烫，晏无霜用勺子搅了好几下才喝了一口。粥是白米粥，熬得很稠，米粒都开花了，喝在嘴里软软的，糯糯的。
紫苏吃着面，吃了一半放下筷子看着晏无霜，犹豫了一下，开口了：“小姐，您回去之后……打算怎么办？”晏无霜把碗里的粥喝完了，把碗放在桌上。
“先看看再说。”
晏无霜站起来，走向楼梯。佩玄剑不在腰间，她上楼的时候习惯性地伸手去扶剑柄，扶了个空。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，收了回来，继续上楼。紫苏看着她的背影，看见她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腰间，然后继续往上走了。
第二天继续赶路。走了一个时辰，紫苏的驴又不走了，蹲在路边拉屎。紫苏等它拉完，用树枝把驴粪拨到路边，然后爬上驴背，驴又不走了。晏无霜从马上下来，走到驴前面，右手按在驴头上，灵脉圣境的气场释放了一丝，驴的四条腿同时抖了一下，撒腿就跑。紫苏在驴背上被颠得差点掉下来，两只手死死抓住缰绳，喊了好几声的“小姐救命”。晏无霜翻身上马，枣红马追了上去，跑得比驴快多了。
两匹马一前一后，从旷野往南走。晏无霜没有佩剑，但枣红马跑起来的时候，她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灵脉圣境的气场从她身上向四周扩散。路边的野草被那股气息压得贴在了地上，树上的鸟儿在那股气息扫过的瞬间全部飞了起来，黑压压的一片，遮住了半边天。
紫苏在驴背上回过头，看了一眼那漫天飞舞的鸟群，咽了口唾沫，用力拍了一下驴屁股，驴跑得更快了。
晏无霜骑在马上，看着南方。南方是京城的方向，是殷妍的方向，是殷昭的方向，是那个她一手扶起来的、现在正在慢慢裂开的朝廷的方向。她的右手攥着缰绳，攥得很紧，缰绳在她掌心里勒出了一道红印子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红印子，松开了手，把缰绳换到左手，右手伸到袖子里，摸到了赵广之的那封信。信纸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，纸边卷了起来，摸上去像一片被烤过的桑叶。
她把信又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遍，看完了折好放回去，继续骑马。紫苏的驴在后面吭哧吭哧地跑着，累得舌头都伸出来了。紫苏趴在驴背上，一只手抓着缰绳，一只手攥着药箱的背带，药箱在她背上颠来颠去。
天色暗了下来，远处的天边出现了第一颗星星。晏无霜看着那颗星，看了很久，然后低下头，拉紧了缰绳。枣红马打了个响鼻，加快了脚步。驴在后面追，越追越远。紫苏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的“小姐等等我”。晏无霜放慢了速度，让驴跟上来，驴跑到枣红马旁边的时候，晏无霜伸出右手，拍了拍驴的脖子。驴被她拍得受宠若惊，跑得更快了。
从龙渊回京城的路，至少要半个月。晏无霜骑马走在前面，紫苏骑着驴跟在后头，旷野上的路还很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