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广之的密报送到晏无霜手上的时候是深夜,信封上没有写字,只在封口处画了一道红杠,这是他们当年在战场上约定的暗号——红杠代表急务,需连夜处置。晏无霜拆开信纸,信纸只有巴掌大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。赵广之的字还是那么难看,但这次写得格外工整,一笔一划像是用刀刻的。信中写了五个人的名字,官职都不大,最高的只是个从五品的员外郎,最低的是个八品的主事。名字后面跟着官职、籍贯、履历,以及他们与张德茂的关系——有的是张德茂的同乡,有的是张德茂提拔的,有的是张德茂的远房亲戚。信的最后一行写着:“搜出与北狄勾结的书信。”
晏无霜把信纸凑到烛火上,火苗舔着纸角,纸卷了起来,从黄色变成黑色,从黑色变成灰烬,灰烬从她指缝间飘下去,落在青砖地上。她抬起眼看着窗外的夜色。更深了,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,只剩下一个月牙,月牙的光是冷的。
赵广之的动作很快。从晏无霜点头到抓完人,用了不到两个时辰。五个从京城不同方位同时被抓,有人在睡梦中被从被窝里拖出来,有人还在书房里写信,笔没来得及放下就连人带笔被抓了,有人在院子里对月饮酒,酒杯还端在手里就被按在了地上。五个人被五花大绑,嘴里塞了麻核,从五个方向同时押进了刑部大牢。牢头醒来的时候看见牢里突然多了五个人,以为自己还在做梦。
早朝的钟声敲过三遍,太和殿的门大开了。文武百官鱼贯而入,按品级站定。有人发现今天的气氛不太对,殿内多了几十个禁军士兵,全副武装,刀已出鞘。赵广之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,左臂吊着绷带,右手按着断斧的斧柄。
晏无霜坐在龙椅侧边那把紫檀木椅上。那把她坐了十几年的椅子,紫苏每隔几天就去擦一次灰,椅面擦得锃亮,扶手磨得光滑。佩玄剑已经传给殷妍了,她的腰间没有剑,但她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,指尖叩着木头,叩得很轻,但殿内每个人都能听见那声音,嗒,嗒,嗒,像是在敲什么倒计时。
殷妍站在晏无霜的右手边,佩玄剑挂在腰间,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她的右手按在剑柄上,拇指在剑格上摩挲着。
殷昭坐在龙椅上,冕冠端正,龙袍新换的。他的脸色不太好,眼底的青黑比前几天更深了。他看着晏无霜,又看了一眼殷妍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但没有说。晏无霜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殿内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带上来。”
五个囚犯被禁军士兵押了上来。他们穿着白色的囚衣,头发散乱,手脚戴着镣铐,镣铐拖在金砖上,发出刺耳的哗啦声。五个人在御阶前面一字排开,被按着跪了下去。
晏无霜从袖子里抽出一叠信纸,每一页都盖着刑部的红印。她翻开第一页念了一个名字,念完念罪状:“通敌叛国,造谣生事,意图颠覆。”念完第一张放在桌上,念第二张,“通敌叛国,造谣生事,意图颠覆。”念完第三张、第四张、第五张,每一张的第一条罪状都是“通敌叛国”,每一张的处置意见都是“斩立决”。殿内的朝臣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把笏板举高了,有人盯着自己的靴子尖不敢抬起来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求情,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。
殷昭坐在龙椅上,手攥着扶手,攥得指节发白。他的嘴唇在哆嗦,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他看着那五个跪在地上的囚犯,看着他们嘴里的麻核,看着他们脸上绝望的表情,看着禁军士兵按在他们后颈上的手。
晏无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她走到五个囚犯面前停下来,低头看着他们,看了片刻。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囚犯的身体都在发抖。
“国法不容。”
晏无霜转过身走回椅子坐下。赵广之从武将队列里跨出来,断斧在右手,走到五个囚犯身后停下来,把断斧换到左手,他用左手不太得劲,斧柄握得不太稳,但还是握住了。他看晏无霜,晏无霜点了一下头。赵广之挥了一下手。“押出去,午门斩首。”
禁军士兵把五个囚犯从地上提了起来。镣铐拖在金砖上的声音从殿内响到殿外,从丹陛响到广场。有人哭了出来,不是囚犯在哭,是一个年轻的御史在哭。他用笏板挡住了脸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殷昭从龙椅上站了起来。他的腿在发抖,他的嘴唇在哆嗦,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堵墙。“姨母,朕……臣……”
晏无霜看着殷昭看了几息,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。殷妍站在旁边,佩玄剑的金焰还在烧着。晏无霜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知道错就好。你们兄妹齐心,大曜才能安稳。”
殷昭从龙椅上走下来,走到殷妍面前停下来。他看着殷妍,殷妍看着他,兄妹两人谁都没有说话。殷昭把手伸进口袋里,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,饴糖,油纸包着,油纸上印着一朵红色的梅花。他把糖递过去,殷妍低头看着那块糖看了片刻,伸手接过去了。糖纸剥开了,她把糖塞进嘴里,糖是甜的,甜得她皱了一下眉,但嚼着咽下去了。
晏无霜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出太和殿。紫苏在外面等着,药箱背在背上,看见晏无霜出来跟她并排走,药箱在背上哐当哐当响,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小姐,张德茂的余党都清除了,朝堂该清净了吧?”
晏无霜没有回答,她看着远处的天。天很蓝,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。她的手无意识地抬了一下,想去扶腰间的剑柄,扶了个空。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,收了回来。
太阳升到了正午,阳光从天上照下来。被血染红的刑场已经被清洗过了,水冲了好几遍,但青石板的缝隙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红色。
赵广之站在刑场边上,左臂吊着绷带,断斧挂在腰间,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被水冲淡的血迹。他没有说话,把断斧从腰间摘下来,用袖子擦了一下斧刃。斧刃上没有血,但他擦了很久。
街上有人在收摊,有人在关门,有人在收拾被吓哭的孩子。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青石板被晒得发烫,血水被晒干了,只留下一块一块暗红色的印子。
那个年轻的御史从刑场边走过,笏板还抱在怀里,脸色白得像纸,走得很慢。赵广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把头低下了。断斧挂回了腰间,斧柄上的防滑绳磨得起了毛,他拽了拽绳头,紧了。
晏无霜已经回到府里,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。紫苏端了一碗银耳羹放在她面前。晏无霜端起来喝了一口,烫得嘶了一声,但咽下去了。
殷妍从院门口走进来,佩玄剑挂在腰间,走到石桌前坐下。她的手按在剑柄上,拇指在剑格上摩挲着,看晏无霜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。晏无霜看殷妍,嘴角动了一下,手抬起来在殷妍的头顶上拍了拍。
“妍儿。以后朝堂上的事,你多帮帮你皇兄。他年轻,容易被人骗。”
殷妍点了一下头。佩玄剑的金焰在她腰间烧着。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。晏无霜端起银耳羹又喝了一口,碗放在石桌上,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
紫苏从灶房里探出头,看了院子里的师徒二人一眼,药箱背在背上系好了带子,又把头缩回去了。灶房里的药罐子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紫苏走过去揭开盖子看了一眼,水快烧干了,赶紧又加了一瓢水。水面平静了一下,然后又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,紫苏把盖子盖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