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的钟声敲了九下,这是最隆重的召集方式。上一次敲九下还是殷昭登基的时候。朝臣们从四面八方涌进太和殿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袖手望天,有人偷偷看龙椅旁边那把空着的紫檀木椅。那把椅子晏无霜坐了好多年了,每次早朝她都在。前几日她回来了,朝堂上清理了一批人,风声鹤唳了几天,今天忽然把她那把椅子撤了。撤了,就摆在角落里,上面还搭了一块黑布。
殷昭坐在龙椅上,冕冠端正,龙袍新换的。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,眼底的青黑淡了,嘴唇也有血色了。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把被黑布蒙着的椅子,目光停了一瞬,收了回来。殷妍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,佩玄剑挂在腰间,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。她今天穿的是朝服,玄色的,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,跟晏无霜那件一模一样。她的头发全梳上去了,露出整张脸,颧骨到下颌那道伤疤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,但仔细看还有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。赵广之站在她旁边,左臂吊着绷带,断斧挂在腰间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冬天的雪。他的腰板挺得很直。
晏无霜没有来。她把那把椅子撤了,把位置留给他们了,自己不知道在府里做什么,也许在喝银耳羹,也许在看银杏树,也许什么都不做,就躺着晒太阳。殷昭从龙椅上站了起来,不是慢慢地站,是猛地一下站了起来。冕冠的旒珠撞在一起,发出细密的、清脆的声响,那声音不大,但殿内每个人都听见了,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小很小的钟。
“殷妍听旨。”
殷妍单膝跪了下去,佩玄剑的剑鞘磕在金砖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她的头低着,目光落在自己膝盖前面的金砖上。金砖是亮的,能照见人影,她看见了自己的脸,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一层雾。
殷昭的声音从丹陛上传下来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印在殷妍的耳膜上。“镇国公主殷妍,护国有功,忠勇可嘉。从即日起,封为摄政长公主,与朕共理朝政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不是那种压抑的安静,是那种所有人都在消化同一个消息的安静,安静到殷妍能听见佩玄剑剑鞘里金焰燃烧的声音,呲呲的,像是有人在用烧红的铁棍烫湿布。
殷妍抬起头,看着殷昭。殷昭站在丹陛上,冕冠的旒珠挡住了他的眼睛,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有一点抖,像弦绷得太紧了发出的那种颤音。“皇兄,我……”
殷昭从丹陛上走了下来。走得很快,快到冕冠的旒珠在他脸前甩来甩去,快到身后的太监小跑着才跟上。他走到殷妍面前弯下腰,双手托住了殷妍的手臂把她扶了起来。殷妍站起来了,兄妹面对面站着,殷昭比殷妍高半个头。殷昭看着殷妍的眼睛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妍儿,之前是皇兄小心眼了。大曜需要你,你就接下吧。”
殷妍的眼眶红了。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,没有掉下来。她吸了一下鼻子,把那几滴还没掉下来的眼泪吸了回去。佩玄剑的金焰在她腰间猛地亮了一下,像是什么东西在她的体内被点燃了。
百官跪了下去。朝服铺在金砖上,像一片深色的潮水,潮水从丹陛下面一直涌到大殿的门口。有人在高喊“陛下英明”,有人在高喊“摄政长公主千岁”,两种声音混在一起,在太和殿的穹顶上弹了好几下,弹到横梁上,弹到柱子上,弹到那些雕龙画凤的藻井上,弹回来落在大殿里。
殷妍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,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无声的、从眼眶里涌出来、她用手背擦掉、擦掉了又涌出来的哭法。她擦了好几下才把眼泪擦干净,抬起头看着殷昭,佩玄剑的金焰在她腰间烧着。
“皇兄,我一定不辜负您和师父的期望。”
殷昭点了一下头,手从殷妍的手臂上收了回来,转过身走向龙椅。冕冠的旒珠又撞在了一起,那细密的、清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叮叮当当的,像是有人在敲钟,很小很小的钟。赵广之跪在武将队列里,头低着,嘴唇在动。没有出声,断斧横在地上,斧刃对着龙椅的方向。
晏无霜没有来,但她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。紫苏从街上跑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,药箱在背上哐当哐当响,跑到院子里站在银杏树下扯着嗓子喊:“小姐,陛下封公主做摄政长公主了!”晏无霜坐在廊下的躺椅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,书页泛黄。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,抬起头看着银杏树。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,叶子从嫩绿变成了翠绿,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画。
“挺好的。”晏无霜说了三个字。
紫苏看着她,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。她想说的“您不去看看吗”没有说出来。她把药箱从背上取下来放在廊下,走进灶房去热银耳羹了。银耳羹是早上炖的,凉了,她加了火热了一下,盛了一碗端出来放在晏无霜手边。
晏无霜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午后,殷妍和殷昭一起来到晏无霜的府里。殷妍的朝服还没换,佩玄剑挂在腰间;殷昭的龙袍也没换,冠冕摘了,头发用一根簪子别着。晏无霜坐在廊下的躺椅上,看见他们两个走进来,从躺椅上站了起来。她把书放在椅子上,走到院子里的银杏树下站定。
晏无霜看着殷妍,又看着殷昭,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,然后停在了他们之间的空地上。
“从今日起,我真的不管朝政了。你们兄妹要相互扶持,大曜的江山,交给你们了。”
殷昭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出来。晏无霜没有等他说话。她转身走向书房,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拉得很长,从廊下一直拖到院门口。她的头发白了大半,走路的时候脚步很稳。殷妍看着她的背影,张了张嘴。
“师父,您要去哪?”
晏无霜停下来转过身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她的脸在阴影中,但她的眼睛是亮的。“回龙渊。那里清净。不过我会常回来看你们的。”紫苏从灶房里探出头,药箱背在背上,系好了带子。她看了殷妍一眼,又看了殷昭一眼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。她把头缩回去了,灶房里的药罐子在咕嘟咕嘟地冒热气,她走过去把火灭了。
晏无霜骑马出城的时候,紫苏骑着驴跟在后面。枣红马老了,鬃毛全白了,牙也掉了好几颗,但它还认得路,不用晏无霜拉缰绳,自己就往东门走。驴跟在后面,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啃路边的草,紫苏用腿夹一下驴肚子,驴走几步又停下来啃,紫苏又夹一下。
殷妍和殷昭站在城楼上,看着晏无霜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晏无霜的背影在官道上变成一个小黑点。小黑点消失在旷野的尽头。殷妍的手按在佩玄剑的剑柄上,拇指在剑格上摩挲着。佩玄剑的金焰在她腰间烧着。
龙渊守护灵的声音在晏无霜的心中响了起来。苍老的,疲惫的,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暖意。“你终于放下了一切。”
晏无霜骑在马上笑了一下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到半寸,但紫苏看见了。紫苏骑着驴跟在她后面,手里攥着缰绳,看着晏无霜的背影。
晏无霜开口说了几个字,声音不大,被风刮跑了一些,但紫苏听见了。“是啊,该享享清福了。”
紫苏追了上来,驴跑得气喘吁吁,舌头都伸出来了。她趴在驴背上,一只手抓着缰绳,一只手攥着药箱的背带,累得脸都红了,但她还是问了出来。“小姐,我们去龙渊之后呢?”
晏无霜骑着马走在前面,枣红马走得不快。她的右手从缰绳上抬起来。
“先游历天下,再去龙渊。一辈子还长着呢。”
紫苏的手指从缰绳上松开了。驴停了,紫苏差点从驴背上滑下去,她赶紧又抓住缰绳,驴继续走了。旷野上的风从东边吹过来,吹得晏无霜的头发飘了起来。白发在黑发里像冬天里还没化完的雪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
晏无霜骑马走在前面,枣红马的蹄声嗒嗒嗒的,有节奏的,像一颗老迈但依然有力的心脏在跳动。紫苏跟在后面,驴的蹄声嗒嗒嗒的,比枣红马的快,但声音轻一些,像一颗年轻的心脏在急促地跳。两种声音一前一后,一重一轻,一老一少,混在一起,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。
龙渊的守护灵没有再说话。它在等晏无霜回来,在龙渊深处的那片黑暗中等着。不是为了魔神,不是为了封印,是为了等那个说“一辈子还长着呢”的人,回到那个她曾经浸泡过灵泉、驱除了魔气、恢复了灵脉的地方。
官道很长,从京城到龙渊至少要半个月。旷野上的风在吹,路两边的野草在摇摆。晏无霜的白发在风中飘着。紫苏的驴不时地停下来啃路边的草。紫苏不催了,让它啃一会儿,啃完它自己就追上来了。
太阳从东边升到了正午,从正午落到了西边。晏无霜和紫苏的影子在官道上被拉得很长。两匹马还在走,朝东边,朝龙渊的方向,朝那条路的尽头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