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的钟声刚敲过第三遍,太和殿的门还敞着,朝臣们鱼贯而出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袖手快步,有人低着头数脚下的金砖。殷妍没有跟着出来。她站在龙椅旁边,手里拿着一份折子,折子是她今天早上刚批的,墨迹还没干透。殷昭坐在龙椅上,也没有走。他的手里也拿着一份折子,是殷妍批完给他看的,他看了两遍,第三遍还没看完。
“皇兄,这份折子说的是南方水患后的重建。”殷妍把折子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上面那行朱批,“我批了减免赋税三年,从国库调拨银两修复水利工程。你觉得怎么样?”
殷昭把折子合上,放在膝盖上,想了片刻。他的手指在折子的封皮上叩了两下,抬起头看着殷妍。“三十万两,够吗?”殷妍把折子从他手里拿过来,翻到预算那一页,另一根指头点着上面的数字。“三十万两只是前期。后期的款项从明年春赋里扣,不加重百姓负担。”
殷昭没有再问了。他把折子从殷妍手里拿过来,放在御书案右上角那个“已批”的格子里。那个格子以前是周鹤亭的,后来是李崇文的,现在是殷妍的。殷妍批折子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,也不说话,就看着。看着看着就看出了门道——殷妍批折子跟晏无霜不一样。晏无霜批折子快,一眼扫过去,没问题就画个圈,有问题就写几个字,字很少,但每句都在要害上。殷妍慢,每份折子都要看两遍,第一遍看内容,第二遍看细节,看完了还要想一会儿才下笔。殷昭问她为什么这么慢,她说“师父批得快是因为她见过的东西多,我见得少,就得慢一点,慢一点才不会出错。”
李崇文抱着一摞折子从御书房门口走进来,折子垒得老高,快挡住他的脸了。他把折子放在御书案的左手边,那一摞是今天新送来的,有户部的、兵部的、工部的、刑部的,还有几份是从南方各州县送来的急报。他放好折子退后一步站定,袖着手。
“公主,这是今日的折子。南方水患那几份急报放在最上面,急。”殷妍从那一摞折子里抽出最上面那份展开看了。看完了放在桌上,拿起毛笔蘸了蘸墨,在折子上写了几行字。殷昭凑过来看,殷妍的字比他写得好,笔画有力,结构严谨,比他当年在练字本上描红的时候强了不知多少倍。
赵广之从御书房门口走进来,左臂还吊着绷带。断斧挂在腰间,脚步比平时快,铠甲的铁叶子哗啦哗啦响。他走到御书案前面停下来,没有跪,双手抱拳行了个军礼。“公主,边军缺额严重。末将查过了,北境三镇缺了四千人,西境缺了两千,南境缺了三千,东境好一些,只缺八百。”
殷妍把折子放下,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,从北境点到西境,从西境点到南境,从南境点到东境。她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招募新兵三万,加强训练。赵叔叔,这件事你全权负责,三个月内我要看到名单。”赵广之的右手从斧柄上抬起来,在胸口的铠甲上拍了一下。拍得重,铠甲的铁叶子哗啦响了一声。“末将领命。”他转身走了出去,走得很快,快到他左臂的绷带在风里飘了起来。
李崇文看着赵广之的背影消失在御书房门口,转过头看着殷妍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老臣看见年轻人在成长时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的欣慰。
“公主有长公主之风。”
殷妍的笔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看着李崇文,李崇文的目光里没有恭维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朝臣脸上见过的东西——真诚。她低下头,继续批折子了。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,殷昭坐在旁边,手搁在桌沿上,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木头。
殷妍批完了最后一份折子,把笔搁在砚台上,抬起头。窗外,太阳从东边升到了正午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的脸上。她用手遮了一下眼睛,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,避开了那束光。殷昭把她挪开的那把椅子又拉回来了,坐在那束光里,眯着眼,没有挪开。
“皇兄,你不嫌刺眼?”
殷昭摇了摇头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糖,饴糖,油纸包着,油纸上印着一朵红色的梅花。他把一块递给殷妍,自己剥开一块塞进嘴里。糖是甜的,甜得他皱了一下眉,但他没有吐出来。
殷妍把糖塞进袖子里,没有吃。
殷昭看着她的袖子,那块糖在她的袖子里鼓了一个小包。他盯着那个小包看了片刻。
“怎么不吃?”
殷妍拍了拍袖子,把那个小包拍平了。“留着晚上吃。现在吃了会犯困,折子还没批完呢。”殷昭没有再问了。他把目光从她的袖子上移开,移到御书案上那摞还没批完的折子上。折子还剩最后三份,都是兵部的。他从那摞折子里抽出最上面那份,展开,拿起殷妍的毛笔,蘸了蘸墨。
殷妍看着殷昭的手。他的手指修长,指甲修得很整齐,握笔的姿势也标准,是当年周鹤亭手把手教的。他的字也不差,笔画有力,但结构不如殷妍的严谨。
殷昭在折子上写了一个“准”字,把笔放下,把折子推到殷妍面前。殷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“准”字,看完了把折子放在御书案右上角那个“已批”的格子里。
“写得不错。”
殷昭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他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,垂在身侧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激动,像是小时候第一次在练字本上描出了一个完整的字,先生夸了他一句“不错”。
太阳从正午移到了偏西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御书案上,照在那摞批完的折子上。折子封皮上的墨迹干了,有的卷了起来,有的还平着,有的被风吹得翻了一页。殷妍把那摞折子理了理,用镇纸压住。镇纸是铜的,一只趴着的狮子,狮子的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殷昭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广场。广场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太监在扫地,扫帚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“皇兄。”
殷昭转过身,看着殷妍。殷妍坐在御书案后面,佩玄剑靠在椅子扶手上,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的脸在金光中显得柔和了一些,颧骨到下颌那道伤疤几乎看不见了。
“明天还有折子。早点回去歇着吧。”
殷昭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。他点了一下头,从御书房走了出去。太监跟在后面,脚步声很轻。殷妍坐在御书案后面,看着殷昭的背影消失在御书房门口,低头看着佩玄剑剑鞘缝隙里透出来的金焰,金焰烧得很稳,一明一暗,明的时候像心跳,暗的时候像呼吸。
她把最后三份折子批完了,把笔洗干净挂在笔架上,站起来。佩玄剑挂在腰间,走出御书房。广场上空荡荡的,扫地的那几个太监已经走了,扫帚靠在墙边。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,云是白的,很淡,风一吹就散了。太阳从偏西移到了西边,影子从她的左边移到了右边。她站在广场中央,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从她的脚下一直拖到宫门口。
紫苏在宫门口等着,药箱背在背上。看见殷妍出来,她往旁边让了让,殷妍从她身边走过去,走了几步停下来。
“紫苏,你说师父在龙渊做什么?”
紫苏愣了一下,想了片刻。“小姐大概在晒太阳吧。龙渊那边阳光好,比京城暖和。”殷妍的手按在佩玄剑的剑柄上,拇指在剑格上摩挲着,转过身,朝宫门走了。紫苏跟在后面,药箱在背上哐当哐当响,走了几步,又跟上了。
远处的天边,夕阳正在落下去。云被染成了橘红色,像是有人在西边的天上放了一把火。火烧得不旺,但一直在烧,把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的海。殷妍看着那片橘红色的海。佩玄剑的金焰在她腰间烧着,明暗交替,像心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