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锋踏入太和殿的时候，朝臣们还没散尽。他的脚步很稳，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都一样，靴底踩在金砖上，没有声音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，腰系玉带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鬓角有几根白发，不多，恰到好处。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人，有穿袈裟的和尚，有戴道冠的道士，有穿短打的武师，有佩剑的女侠。少林、武当、峨眉、崆峒、昆仑、点苍、青城，大曜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门派，今天全到齐了。
殷妍坐在龙椅侧边的紫檀木椅上。那把椅子晏无霜坐了很多年，现在换她坐了。佩玄剑靠在椅子扶手上，剑鞘底部那块缺口还在。她的右手搭在剑柄上，拇指在剑格上摩挲着，那是晏无霜教她的。殷昭坐在龙椅上，今天他没有旁听，他来观礼。他想看看这些江湖人，想看看这些从来不服朝廷管束的人，今天是怎样跪下来的。
沈青锋跪了下去。单膝跪地，右膝磕在金砖上，声音不大，但殿内每个人都能听见。他的双手举过头顶，掌心朝上，手指微微张开。身后的各派掌门跟着跪了下去，袈裟的角、道袍的下摆、短打的衣襟、女侠的裙裾，在金砖上铺了一片，颜色各异。“武林盟主沈青锋，率江湖各派，参见陛下，参见摄政长公主。”
殷昭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殷妍，殷妍看着沈青锋。佩玄剑的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，照在沈青锋的脸上。他的脸是方的，下颌很宽，颧骨很高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。这是一张见过风浪的脸。
“沈盟主请起。各位掌门请起。”
沈青锋站了起来。各派掌门跟着站了起来。沈青锋从袖子里抽出一个长条形的锦盒，锦盒是紫檀木的，雕着云纹，盒盖上的铜扣錾着四个字——“镇国宝剑”。他把锦盒举过头顶，双手捧着，弯腰呈上。“魔神一役，各派深感长公主护国之恩。此剑乃各派联合打造，集天下铸剑师之精华，虽不及佩玄，亦属神兵。谨献于长公主，以表归顺之心。”
殷妍看了一眼锦盒。佩玄剑在她腰间震颤了一下，不是生气，是好奇。剑灵想看看那把剑长什么样。殷妍从沈青锋手里接过锦盒，打开盒盖。剑躺在锦盒里，剑鞘是黑色的，鲨鱼皮，铜饰是暗金色的，剑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绳。她把剑从锦盒里取出来，佩玄剑又震颤了一下，这回是嫌弃。剑灵在她脑子里说了一个字——“钝。”殷妍嘴角动了一下，把剑放回锦盒里，盖上盖子。“收下。置于武库。”
赵广之从她身后走出来，左臂吊着绷带，右手接过锦盒。他用右手把锦盒夹在腋下，转身走向殿后。锦盒夹得不太稳，走了几步滑了一下，他用右手又夹住了，走了。
沈青锋看着赵广之的背影消失在殿后，转过头看着殷妍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殷妍先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。“朝廷不干涉江湖事务。但江湖人犯国法，与庶民同罪。”
沈青锋的后背在那个瞬间绷了一下。他的眼神变了，从恭顺变成了认真，从认真变成了郑重。他再次抱拳弯腰。“长公主宽严相济，草民心服口服。江湖各派，从今往后，愿受朝廷约束。”殷妍没有摇头，没有点头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少林方丈玄慈从队列里走出来。他的袈裟是红色的，不是正红，是暗红，洗了太多次褪色了。他的眉毛很长，垂到了眼角，眉毛全白了。他双手合十，弯腰行了一礼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带着一种常年敲木鱼的人特有的节奏感。“阿弥陀佛。长公主所言极是。江湖人也是大曜子民，犯法自当受罚。老衲回去后，定当约束门下弟子，不扰百姓，不犯国法。”
武当掌门清虚道长从队列里走出来。他的道袍是青色的，袖口宽大，走路的时候袖子飘来飘去。他的头发全白了，用一根木簪别着，胡须很长，垂到了胸口。他单手打了个稽首。“无量寿佛。长公主英明，贫道亦当效仿。”殷妍的眼睛从玄慈移到清虚，从清虚移到沈青锋。
沈青锋向前走了一步。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，不是要拔剑，是他在武林盟议事的时候习惯了这个动作，改不掉。
“长公主，草民有个不情之请。武林盟新立，人心未定。草民斗胆，请朝廷派人在武林盟任职，以示朝廷对江湖的重视。”
殿内安静了。朝臣们看着殷妍，各派掌门看着殷妍，殷昭也看着殷妍。殷妍的手从佩玄剑的剑柄上抬起来，在空中停了一下，然后放回剑柄上了。她的目光越过沈青锋的肩膀，落在赵广之身上——他正从殿后走回来，锦盒已经放好了，空着手。他的左臂吊着绷带，断斧挂在腰间。殷妍看着赵广之，两人对视了片刻。赵广之的脚步停了，站在殿门口，等着殷妍开口。
“赵将军，你的副将刘武，派他去武林盟任职。只观察不干涉。”
赵广之的右拳在胸口的铠甲上拍了一下，铠甲的铁叶子哗啦一声响。“末将领命。”他转身走了出去，走得很快，快到他左臂的绷带在风里飘了起来。
沈青锋看着赵广之的背影，嘴角动了一下。他知道“只观察不干涉”是什么意思，他也知道朝廷不可能真的只观察不干涉，但他也知道殷妍已经给了他最大的体面。他再次抱拳弯腰。“长公主，草民替江湖各派，谢长公主隆恩。”各派掌门跟着抱拳弯腰，袈裟的角、道袍的下摆、短打的衣襟、女侠的裙裾，在金砖上又铺了一片。
殷昭从龙椅上站了起来。殷昭从丹陛上走下来，走到殷妍身边。他看着沈青锋和各派掌门弯下去的腰，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江湖各派归心，大曜从此再无内外之患。沈盟主，各派掌门，朕敬你们一杯。”太监从殿外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，托盘上放着酒壶和酒杯。殷昭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，双手举杯，对着沈青锋和各派掌门的方向，仰头一饮而尽。沈青锋的眼眶红了。
沈青锋从太监手里接过酒杯，双手举杯，仰头一饮而尽。酒很烈，烈得他皱了一下眉。“陛下隆恩，草民万死难报。”各派掌门跟着喝了酒，有人呛了一下，有人面不改色。
殷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佩玄剑挂在腰间，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。她走到沈青锋面前停下来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。沈青锋比她高半个头，但沈青锋低着头。殷妍看了他片刻。
“沈盟主。江湖各派归心，朝廷不会亏待你们。但记住你今天说的话——江湖人也是大曜子民。大曜好了，江湖才能好。”
沈青锋的腰弯得更低了。他的声音有一点哑，沙沙的，像是砂纸在木板上磨了一下。“草民谨记。”殷妍转过身，走回椅子坐下。佩玄剑靠在椅子扶手上，金焰还在烧着。
沈青锋和各派掌门退出了太和殿。他们走得很慢，不是走不动，是不想走太快显得不敬。有人回头看了一眼，看了一眼殷妍，看了一眼她腰间那把还在烧着金焰的佩玄剑，看了一眼她旁边那把空着的龙椅，又回过头继续走了。
沈青锋站在丹陛上，看着远处的天。天很蓝，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。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，摇头感叹。“大曜有镇国公主，是社稷之福。”身后的少林方丈玄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，武当掌门清虚道长单手打了个稽首说了声“无量寿佛”。青城派的掌门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，穿着一身白衣，腰佩长剑，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，但没有说。
赵广之从宫里走出来，沈青锋拦住了他，抱拳行了个江湖礼。“赵将军，以后刘武兄弟在武林盟，还请多关照。”赵广之的右手从断斧的斧柄上抬起来，抱拳回了一礼。“沈盟主客气。刘武是末将的兄弟，不会给你们添麻烦。”沈青锋笑了，笑容很真。赵广之转身走了，左臂吊着绷带，断斧挂在腰间，铠甲的铁叶子哗啦哗啦响。
沈青锋和各派掌门站在丹陛上，看着赵广之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。有人感叹，有人沉默，有人看着远处殷妍府邸的方向。殷妍已经回府了，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，佩玄剑靠在廊下的躺椅旁边，金焰在她腰间的剑鞘里烧着，明暗交替，像心跳。殷妍坐在躺椅上，手里拿着一卷书，书页泛黄。她的拇指在书页的边缘摩挲着，翻了一页，又翻了一页。阳光照在她身上，她的头发从鬓角垂下来，有几根白的，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她抬起头看着银杏树的叶子，叶子的影子在书页上摇。她把书合上了，放在膝盖上。佩玄剑的金焰在她腰间烧着，明暗交替，像心跳。她闭着眼，睫毛在微微颤动，不知道是在想什么，还是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