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域都护府的信使冲进太和殿的时候，满朝文武正在争论今年春耕的种子该从哪个州调拨。信使的衣裳已经被风沙磨得看不出颜色了，脸上全是灰，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，血从口子里渗出来，和着灰变成了黑色的硬壳。他在殿门口绊了一下，整个人往前扑倒，在地上滚了半圈，头盔掉了，露出下面打结的头发。他没有爬起来，跪在地上，用膝盖往前挪了几步，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汗水和泥沙浸得皱巴巴的军报，双手举过头顶。
“西域都护府八百里加急！沙漠深处出现一座黑色宫殿，常有黑影出没，商队失踪，西戎王紧急求助！”
殿内炸了锅。有人在问“黑色宫殿是什么东西”，有人在说“西戎不是咱们的敌人吗”，有人已经翻开了舆图在找沙漠深处的位置。李崇文从文官队列里走出来，从信使手里接过军报展开看了几眼，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，转身呈给殷妍。殷妍坐在紫檀木椅上，佩玄剑靠在扶手边。她接过军报看了一遍，眉头没有皱，眼睛眯了一下，把军报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。
“西戎使者到——”殿外太监的声音拖得很长，尾音还没落，一个穿着西戎服饰的中年人已经从殿门口冲了进来。他的皮袍上全是沙，靴子磨破了两个洞，露出里面的脚趾。他扑通跪在金砖上，额头磕在地上，磕得咚咚响。抬起头的时候，额头上多了一个红印子，红印子里渗着血丝。
“大曜皇帝，摄政长公主，西戎恳求援助！那黑色宫殿里的东西不是人力能敌，我们的勇士进去一个死一个，进去两个死一双。再这样下去，西戎就完了！”
他的官话说得不标准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，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这些字从喉咙里挤出来。有人动容了，有人别过了脸，有人看着殷妍。殷妍坐在椅子上没有动，手搭在佩玄剑的剑柄上，拇指在剑格上摩挲着。佩玄剑的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，在殿内的烛火中显得格外亮。
一个声音从文官队列里冒了出来，不高不低，刚好够殿内每个人听见。“西域蛮荒之地，管他作甚？西戎当年还犯我边境，现在有难了来找我们，凭什么？”
殷妍的目光扫过去，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御史，姓周，刚调进京城的。他的嘴还张着，看见殷妍在看他，张着的嘴慢慢合上了，低下了头。殷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佩玄剑挂在腰间，金焰烧得更旺了。她从御阶上走下来，走到大殿中央站定，环顾四周。目光扫过每一个朝臣的脸，有人低头，有人侧目，有人把笏板举高了。
“唇亡齿寒。若西域沦陷，魔物下一步就是中原。”
殿内安静了。御史周大人的头低得更低了，下巴快碰到胸口了。李崇文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到殷妍身边，袖着手，声音不大。“长公主说得对。西域是大曜的西大门，西戎若亡，魔物下一个目标就是河西走廊，河西走廊一破，关中危矣。”殷昭从龙椅上站了起来。
“姨母——皇姐，你要亲自去？”
殷妍看着殷昭点了点头。她的手按在佩玄剑的剑柄上，拇指在剑格上摩挲着，那个动作她做了无数次，但这一次比以往都慢。
“西域情况不明，普通将士去了没用。我去。朝政交给李首辅和你。我会写信告知师父。”
殷昭的嘴唇动了一下，他想说“太危险了”，但他看着殷妍腰间的佩玄剑，看着剑鞘缝隙里透出来的金焰，把那句“太危险了”咽了回去。他点了一下头，从龙椅上走下来。走到殷妍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，饴糖，油纸包着，油纸上印着一朵红色的梅花。他把糖塞进殷妍手里，没有多说什么。
殷妍低头看着手里的糖。
“路上吃。”
殷妍把糖塞进袖子里，拍了拍袖口，走出太和殿。佩玄剑的剑鞘磕在她的胯骨上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，嗒，嗒，嗒，从殿内响到殿外，从丹陛响到广场。赵广之从武将队列里追了出来，左臂还吊着绷带，断斧挂在腰间，脚步很急，铠甲的铁叶子哗啦哗啦响。
“公主，末将随您去西域。”
殷妍停住脚步转过身，看着赵广之的左臂——还吊着绷带，左手露在绷带外面，五根手指蜷着，伸不直。她的目光从赵广之的左臂移到他的脸上。“你断了一臂，留在京城休养。”
赵广之的右手从断斧的斧柄上抬起来，在胸口的铠甲上拍了一下。拍得很重，铠甲的铁叶子哗啦一声响，响声在广场上弹了好几下。
“末将单手也能杀敌。”
殷妍看着赵广之的眼睛看了片刻。那双眼睛里有血丝，眼底有青黑，但眼睛是亮的。她点了一下头，转身走了。赵广之跟在后面，落后半步，佩玄剑的金焰在他们之间烧着，明暗交替，像心跳。
殷妍回府后铺开信纸，毛笔蘸饱了墨。她写得很慢，每个字都想了一下才落笔。信不长，只有一页纸，写完了等墨迹干透，折成一个小方块，塞进信封里。信封上写了四个字——“师父亲启”。她叫来亲兵让他连夜送往龙渊。
“这封信，务必送到长公主手上。”亲兵接过信揣进怀里，转身跑了出去，马蹄声从府门口传到巷口，从巷口传到街上，越来越远。
赵广之在校场上点兵。他点了五百精骑，都是跟着他打过仗的老兵。马是从北境调来的，都是好马，膘肥体壮，毛色发亮。他站在点将台上左臂吊着绷带，右手握着断斧，斧刃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“西域有魔物，跟着公主去荡平它。怕死的留下，不怕死的跟老子走。”
五百人没有一个人留下。赵广之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从点将台上跳下来，翻身上马。马的蹄子在泥地上刨了两下，被他勒住了。
殷妍从府里骑马出来，佩玄剑挂在腰间，归墟玄铁剑横在马鞍上。两把剑一左一右，在阳光下闪着两种不同的光。紫苏从府里追了出来。
“公主，您的药箱！”
殷妍盯着紫苏怀抱药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，她勒住马，伸手接过药箱挂在马鞍后面，药箱在马的屁股上颠了一下，稳住了。
“回去吧。看好家。”殷妍说完一夹马腹，马冲了出去。赵广之跟在后面，五百精骑跟在赵广之后面，马蹄声从校场传到街上，从街上传到城门，从城门传到城外。
紫苏站在府门口，看着殷妍的背影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她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她转过身走进府里，灶房里的药罐子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，她走过去揭开盖子看了一眼，水快烧干了，赶紧加了一瓢水。水面平静了一下，然后又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。她把盖子盖上了，坐在灶房门口，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。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，有几片落下来了，落在青砖地上，黄黄的，像一把一把小扇子。
殷妍骑马走在官道上，风从西边吹过来，带着一股干燥的、冰冷的气味。那是西域的味道，是沙漠的味道，是未知的味道。佩玄剑的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，在风中烧得忽明忽暗。赵广之骑马跟在她后面，左臂吊着绷带，断斧挂在腰间。他的马跑得很快，跟殷妍的马并排。
“公主，从京城到西域，至少要二十天。”殷妍看着前方，前方是西边，是太阳落下的方向。
“二十天就二十天。让将士们跑起来，能快一天是一天。”赵广之点了一下头，转过头对身后的传令兵喊了一声“传令下去，加速行进”，传令兵骑着马跑到队伍后面，一边跑一边喊“加速行进”。队伍的速度快了起来，马蹄声更密了，像是一阵急促的鼓点，鼓点从队伍的前面传到后面，从后面传回前面。
殷妍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，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午。她的右手按在佩玄剑的剑柄上，拇指在剑格上摩挲着，马在跑，她在想。
远在龙渊的晏无霜还没有收到信。她在灵泉边上坐着，膝盖上放着一卷书，但她的眼睛没有看在看书。她看着东边的天空，天很蓝。
紫苏从海边捡贝壳回来了，捧着一捧贝壳，有白的、有花的、有螺旋形的。她蹲在晏无霜旁边，把贝壳摆成一排。
“小姐，您说公主这次去西域，不会有事吧？”
晏无霜翻了一页书，没有抬头。
“她能有什么事。她比我能打。”紫苏把贝壳又摆成了一排，小的在前面，大的在后面，像一列士兵在列队。晏无霜看了那排贝壳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书翻到下一页。风吹过来，把书页吹得哗啦哗啦响，她用手按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