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从京城出发的时候还是初秋,走到西戎王庭的时候,已经能看见远处山顶的白雪了。半个月的路程,殷妍用了十三天。马跑瘦了一圈,人也瘦了,赵广之的左臂还吊着绷带,右手握着缰绳,脸色被风沙吹得发黄,但腰板还是直的。西戎王庭建在绿洲边缘,城墙是用黄土夯的,不高的墙,但很厚。城门洞很窄,只能容两匹马并排通过,城门口站着一排西戎士兵,穿着皮甲,手里握着弯刀,刀鞘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西戎王站在城门口迎接。他五十来岁,留着络腮胡,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,腰带上镶满了宝石,在阳光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。看见殷妍骑马过来的身影,他从城门口迎了出来,快步走到殷妍马前,弯腰行礼,右手按在胸口,手心朝内。这是西戎最隆重的礼节。“西戎王,参见摄政长公主。”殷妍从马上下来,没有多说,点了一下头。“王上客气。黑色宫殿在什么地方?”
西戎王的脸色变了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目光从殷妍的脸上移开,移到她腰间那把佩玄剑上,又移到赵广之的断斧上,又回到了殷妍的脸上。
“在失落古城更深处。那片沙漠,我们的勇士进去过三批,没有一个人回来。”
殷妍没有接他的话。她看着远处那片沙漠,风从沙漠里吹过来,带着一股干燥的、冰冷的气味,佩玄剑的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,烧得更旺了。
“我需要一个向导。熟悉那片沙漠的向导。”西戎王愣了一下,想了想,推荐了几个人,都是他手下的老兵,去过沙漠深处,见过黑色宫殿的外围,但没有人敢靠近。殷妍听着那些名字没有一个点头的。“阿依古丽呢?当年的向导,还活着吗?”
西戎王又愣了一下。他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个名字。“活着,嫁人了。就嫁在城里的商队里,生了两个孩子。”殷妍说:“请她来。”
阿依古丽来的时候,手里还抱着一个孩子。孩子一岁多,虎头虎脑的,嘴里叼着一个小布老虎,口水把布老虎的耳朵浸湿了。她自己穿着西戎女子的长裙,头巾是红色的,红得像火。她的脸比十年前圆润了,眼角有了皱纹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看见殷妍的那一刻,她的脚步停了。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,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,眼眶红了。
“殷……殷将军?”
殷妍看着阿依古丽。当年她第一次来西域的时候才十五岁,跟着晏无霜,跟着赵广之,跟着这支队伍。那时候阿依古丽二十岁,还没有嫁人,是沙漠里最好的向导,她的骆驼比马跑得快。殷妍点了一下头。“阿依古丽,十年不见。”
阿依古丽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把孩子换到左手抱着,右手在脸上胡乱擦了一下,擦得脸上的妆全花了,红一道白一道的。她吸了吸鼻子,把孩子抱紧了一些。“长公主,您要进沙漠?”殷妍说:“黑色宫殿,你知道位置?”
阿依古丽的脸色变了。她的左手把孩子抱得更紧了,孩子被勒得不舒服,嘴一撇要哭,她赶紧颠了颠,孩子又把嘴闭上了。
“知道。那片沙漠我十年前去过,黑色宫殿的位置就在当年失落古城的更深处。那里沙是黑色的,天也是黑的,白天进去也看不见太阳。”
赵广之在旁边听着,断斧在腰间握紧了一些。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,右手按在斧柄上,指甲掐进了掌心里。殷妍看着阿依古丽,看了片刻。
“带路。”
阿依古丽的嘴唇动了。她想说“那里去不得”,但她看着殷妍腰间那把还在烧着金焰的佩玄剑,看着剑鞘缝隙里透出来的那团金色的火,把那句话咽了回去。她把孩子交给身后的侍女,从侍女手里接过一壶水和一袋干粮挂在腰间,走到城门口。
“走吧。”
殷妍翻身上马,佩玄剑挂在腰间,归墟玄铁剑横在马鞍上。赵广之跟在后面,左臂吊着绷带,断斧挂在腰间。一百精骑跟在赵广之后面,马蹄踏在黄土路上,扬起漫天的灰尘。西戎王站在城门口目送,嘴唇在动,声音很小,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祈祷。
队伍从绿洲进入了戈壁,从戈壁进入了沙漠。地面从黄土变成碎石,从碎石变成沙砾,从沙砾变成细沙。马蹄踩在细沙上,陷了进去,每一步都要多用一倍的力气。骆驼在后面跟着,骆驼的蹄子宽,踩在沙上不陷。阿依古丽骑在最前面的骆驼上,头巾在风中飘着,红色的,像一面旗帜。
殷妍骑马跟在她后面,佩玄剑的金焰在腰间烧着,明暗交替。沙漠里的风很大,吹得她的头发飘了起来,白发在黑发里像冬天里还没化完的雪。赵广之骑马跟在她后面,左臂吊着绷带,右手握着缰绳。他看着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沙漠,嘴唇动了一下。“公主,这片沙漠邪门。”
殷妍没有回答。她看着远处那片天空,天是蓝的,但蓝得不正常,蓝得太深了,深得像墨水。佩玄剑的金焰在她腰间猛地亮了一下,剑灵没有说话,但那团火烧得更旺了。队伍在沙漠里走了三天。白天赶路,晚上扎营。阿依古丽选了一处背风的沙丘后面扎营,骆驼围成一圈挡风,人在骆驼中间生火。火不大,用的是干骆驼粪,烧起来没什么烟,但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。
赵广之蹲在火堆旁边,用断斧拨了拨火。他的左臂吊着绷带,右手握着斧柄,火光映在他的脸上,他的脸被晒得脱了一层皮,鼻子上的皮翘了起来,他没有撕。
“公主,明天就能到失落古城了。”殷妍坐在火堆另一边,佩玄剑靠在她的肩上,金焰在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,照在她的侧脸上。她的脸被风沙吹得粗糙了,嘴唇干裂了两道口子,但她的眼睛是亮的。
黑色宫殿。那是阿依古丽的噩梦,也是西戎王的噩梦,是这片沙漠里所有人的噩梦。
佩玄剑的剑灵没有声音。金焰在剑鞘的缝隙里烧着,明暗交替,像心跳。风从沙漠深处吹过来,把火吹得忽明忽暗。赵广之用断斧挡了一下风,火稳住了。阿依古丽裹着头巾坐在骆驼旁边,怀里抱着一个水囊,水囊里的水已经不多了。她看着火,嘴唇在动。没有声音,从口型能看出她在念什么——“不要再去那个地方了,不要再去了。”
佩玄剑的金焰烧得更旺了。殷妍的手按在剑柄上,拇指在剑格上摩挲着。赵广之抬起头看着殷妍,看了片刻,把断斧挂回腰间。天色暗了下来,星星出来了,比京城的星星多,也比京城的星星亮,亮得像一颗一颗的钻石嵌在天上。殷妍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。佩玄剑的金焰在她腰间烧着,一明一暗,明的时候像心跳。她看了一会儿星星,低下头闭上眼睛。阿依古丽的在念着什么,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小,听不见了,风把她的声音刮跑了。守夜的士兵在篝火旁边坐着,手里握着刀,眼睛盯着远处的黑暗。黑暗中有东西在动,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久,那东西不见了。他揉了揉眼睛,以为是自己眼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