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日的清晨,阿依古丽的骆驼停在了沙丘顶上。骆驼不肯走了,四条腿钉在沙子里,任凭阿依古丽怎么拽缰绳,它就是不动。它的鼻孔张得很大,呼出的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成白雾,白雾很浓,浓得像是从它肺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口热气。阿依古丽从骆驼背上跳下来,站在沙丘顶上往前方看了一眼,脸色从被风沙吹出的暗红变成了灰白。
“看,黑色的沙丘。”
殷妍从马上下来,走到沙丘顶上,站在阿依古丽身边。沙丘下面的沙子是黑色的,不是被什么东西染黑的,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黑,像是有人在地心点了一把火,火烧了不知多少年,把沙子烧成了灰烬。黑色的沙粒在晨光中不反光,不反光就不会亮,不会亮就像一块巨大的、铺在大地上的黑布,布面上偶尔有一丝暗红色的纹路闪过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布下面蠕动。
空气中有味道。不是魔气的那种焦臭味,是另一种味道,更淡、更凉、像是深秋夜里第一场霜降下来时的那种味道,闻一口会觉得鼻腔被冰住了。殷妍把右手伸出去,在空气中抓了一把,然后松开手指,掌心里什么都没有,但她的掌心变凉了。佩玄剑的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,在黑色的沙丘背景上显得格外亮,亮得像一盏在深夜里被人突然点亮的灯。
赵广之从马上跳下来,断斧握在右手,左臂吊着绷带。他走到殷妍身边停下来,看着那片黑色的沙丘,看着沙丘更远处那座黑色的宫殿。宫殿是黑色的,沙丘也是黑色的,天也是灰黑色的,三种黑色叠在一起,叠出了一个没有层次的世界。你分不清宫殿的边界在哪里,分不清沙丘的起伏在哪里,分不清天和地的交界在哪里,所有的一切都被黑色吞没了,只剩下一片纯粹的、浓稠的、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呼吸的黑暗。
“公主,这片地方邪门。比当年皇陵还邪门。”
殷妍没有说话。她看着那座黑色宫殿,殿门是开着的,门洞里的黑比外面的黑更黑,黑到她的眼睛无法聚焦,黑到她的瞳孔在那片黑暗中找不到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。佩玄剑在她腰间震颤了一下,金焰烧得更旺了,旺到赵广之站在她旁边都觉得脸被烤得发烫。
阿依古丽退后了几步,退到骆驼旁边,手攥着骆驼的缰绳,攥得指节发白。她的嘴唇在哆嗦,哆嗦了好几息才挤出一句话来,声音又尖又细。“就是这里。十年前我来过这里,只到了沙丘边上,没敢下去。”
殷妍从沙丘顶上走了下去。靴子踩在黑色沙粒上,沙粒被她踩得陷了下去,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,不是沙子摩擦的声音,更像是有人在叹息,很轻很短的叹息,从她脚下的沙子里传出来。她走了几步,停了下来,回过头看着赵广之。“赵叔叔,你带人留在沙丘顶上,我先下去看看。”
赵广之的右手从断斧的斧柄上抬起来,在胸口的铠甲上拍了一下。“公主,末将跟您下去。”殷妍看着他,看了片刻,又看了看他吊在脖子上的左臂,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过身继续往下走。赵广之跟在后面,右手的断斧握得很紧,斧刃上的光在黑色的沙丘上像一小片被割下来的月光。
一百精兵留在沙丘顶上,刀出鞘,弓上弦。阿依古丽蹲在骆驼旁边,手捂着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殷妍的背影。她不敢喊,怕喊了会惊动宫殿里的东西。
殷妍走到宫殿门前停下来。殿门有十几丈高,门楣上刻着一些符号,不是字,是阵法纹路。那些纹路跟皇陵密室石壁上的符文很像——“镇”“封”“禁”“锁”——但比那些符文更古老,笔画更繁复,像是有人在石头上画了一棵树,树的根扎进了石头里。佩玄剑的金焰在那些符文面前跳了一下,颜色从纯金变成了白金色,亮得刺眼。
殷妍把佩玄剑从鞘里拔了出来。
金焰从剑鞘中挣脱出来,声音很长、很尖,像是一根针在玻璃上划了一下。那声音在黑色沙丘上传出去,传到了沙丘顶上,一百精兵的手同时握紧了刀枪,阿依古丽捂住了耳朵。
数只黑影从宫殿的门洞里飘了出来。不是走出来的,是飘出来的,没有脚步、没有声音、没有影子。它们的身体是人形的,比人高,比人瘦,四肢很长,长到手指几乎拖到了地上。它们没有面孔,脸上只有一片光滑的、灰白色的、像是什么东西被烧化了之后又凝固了的皮肤。它们的爪子从袖子里伸出来,不是手指,是爪子,五根,每根都有半尺长,尖端是黑色的,黑得发亮。
一只黑影飘向了最近的一个士兵。队伍留在了沙丘顶上,离宫殿还有一段距离,但那黑影飘得太快了,快到那个士兵还没来得及喊出声,爪尖已经从他胸口穿了过去。士兵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五根黑色的利爪,嘴张了一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他的身体从胸口开始干瘪,像是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,皮肤贴在骨头上,眼睛凹了进去,嘴唇缩了上去,露出了牙龈。黑影把爪子从他胸口抽了出来,士兵的尸体倒在地上,干瘪的、轻飘飘的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。
“退后!”殷妍喊了一声。
佩玄剑的白金色剑芒从她手中斩了出去,剑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斩在了那只还没收回爪子的黑影身上。黑影被剑芒斩中的瞬间,身体从中间裂开了,裂缝的边缘是金色的,金色的火焰在裂缝中燃烧,烧得黑影的身体像一张被点燃的纸一样卷曲、发黑、变成灰烬。黑影张开嘴,发出了一声尖啸,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。尖啸声在黑色沙丘上来回弹了好几下,弹到宫殿的石壁上,被那些符文吸收了,弹到黑色的沙子上,被沙子吞没了。
更多的黑影从宫殿的门洞里涌了出来。不是一只两只,是几十只,密密麻麻的,像是一群被惊扰了的蝙蝠从洞穴里飞出来。它们的身体在黑暗中时隐时现,飘忽不定,你明明看见它在你左边,它下一秒就出现在了你右边。
赵广之的断斧斩在了一只黑影的手臂上,斧刃从黑影的肘关节切进去,从肩关节切出来,整条手臂被砍断了。断臂落在地上,在黑色沙子上弹了一下,化成了一滩黑色的液体,液体渗进沙子里,不见了。黑影没有停,它的另一只爪子抓向了赵广之的胸口。
赵广之用断斧挡了一下,爪子抓在斧柄上,斧柄的铁梨木被爪尖划出了五道深沟,差一点就被抓断了。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量推得往后退了两步,左臂吊着绷带,身体失去平衡差点摔倒,断斧在地上撑了一下。一只黑影从他身后飘了过来,爪子朝他的后背抓了过去。
殷妍的剑到了。佩玄剑的剑刃从赵广之的腋下穿过去,刺进了那只黑影的胸口。金焰在黑影体内炸开,黑影的身体从内部开始燃烧,烧成了一团金色的火球,火球在黑色沙丘上滚了一下,灭了。
但赵广之的后背还是被划了一下。不是被爪子直接抓的,是被爪尖带起的劲风扫过的,他的铠甲从肩胛骨的位置被划开了一道口子,口子下面的皮肤被什么东西侵蚀了,变成了一块黑色的、边缘发红的伤口。赵广之闷哼了一声,没有喊疼,右手的断斧又斩向了一只扑过来的黑影。
殷妍护着众人退到了沙丘顶上。佩玄剑的金焰在剑刃上烧成了一道长长的光幕,光幕挡在队伍和黑影之间,黑影碰到光幕就会被灼伤,发出尖啸后缩回黑暗里。赵广之的右腿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后背的伤口在往外渗黑色的液体。他的脸色从被风沙吹出的暗红变成了灰白,嘴唇发紫。
“公主,末将没事。皮外伤。”
殷妍把赵广之按了下去,让他坐在地上。她从药箱里翻出金创药,撕开他的铠甲,露出后背那道伤口。伤口是黑色的,不是淤血的那种黑,是魔气侵蚀的那种黑,跟殷妍当年被魔神一掌击中胸口时的一模一样。
“紫苏不在,药不够。赵叔叔,忍着点。”
殷妍把金创药粉末洒在赵广之的伤口上,粉末碰到黑色的伤口时发出了嗤嗤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。赵广之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,出了一头的汗,但他没有叫出来。
阿依古丽蹲在赵广之旁边,手捂着嘴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。
“长公主,我们撤吧。这地方,不是人能待的。”
殷妍把金创药瓶子塞回药箱,站起来,看着沙丘下面那座黑色宫殿。殿门里黑影还在涌动,但都没有追出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拴在了宫殿里,出不了那道门。佩玄剑的剑刃上金焰还在烧着,烧得比刚才弱了一些。
“撤。”殷妍下了令。士兵们抬着那个被黑影杀死的同伴的尸体,从沙丘上往下撤。阿依古丽牵着骆驼走在最前面,走得很快。赵广之从地上站起来,右手的断斧还握着,左臂吊着绷带,后背的伤口被封住了。殷妍最后走的。她走在队伍最后面,佩玄剑的剑尖对着宫殿的方向,剑刃上的金焰烧得不旺,但一直在烧。
风吹过来,把黑色的沙粒吹到了空中。沙粒打在殷妍的脸上,打得她的脸颊发红。她没有眨眼,眼睛一直盯着那座黑色宫殿,盯着那些还在殿门里面涌动却不敢追出来的黑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