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广之的伤口在一个时辰内就从铜钱大扩散到了巴掌大。黑色的纹路从伤口边缘往外蔓延,像是有人在拿一支极细的毛笔在他的皮肤上画画,画的不是山水花鸟,是一些看不懂的、弯弯曲曲的、像是蚯蚓在地上爬过的痕迹。那些纹路的末端是暗红色的,红得发黑。
阿依古丽蹲在赵广之身边,把随身带的草药嚼碎了敷在他的伤口上。草药是她从西戎王庭带来的,沙漠里的人常备这种药,被蝎子蜇了、被毒蛇咬了就嚼碎了敷上,能解毒也能止痛。她把嚼碎的草药从嘴里取出来敷在赵广之的伤口上,草药是绿色的,敷在黑色的伤口上完全变成了黑色。她换了一拨又一拨草药,敷了七八次才停下来。
“没用。这东西不是毒,是我没见过的。药解不了。”阿依古丽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殷妍蹲下来看着赵广之的脸。他的嘴唇发紫,脸色灰白,额头上全是汗,但他的手还握着断斧的斧柄,握得很紧。他的眼睛闭着,呼吸很重,每喘一口气胸口都要剧烈地起伏一下,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肺上。
“你们留在外面,我进去找解药或线索。”殷妍站起来,佩玄剑在腰间震颤了一下,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,照在赵广之灰白的脸上。阿依古丽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出来。她低下头继续嚼草药。
殷妍从沙丘顶上走了下去。靴子踩在黑色沙粒上,沙粒在她脚下陷下去,发出那种奇怪的、像是有人在叹息的声音。她走到了宫殿门口,殿门里的黑暗比在外面看的时候更浓、更稠,像是一锅被熬了很久的粥,粥的表面结了皮,皮下面是滚烫的、看不见底的。
佩玄剑出鞘了。金焰从剑鞘中挣脱出来,照亮了殿门里的黑暗。光柱射进去十几丈远,照亮了地板、柱子、墙壁。地板是黑色的石头铺的,被磨得很光滑,能照见人影;柱子是整根的黑石,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;墙壁上刻满了符文。
殷妍迈过门槛走进宫殿里面。外面是白天,里面是黑夜,阳光被她身后的门槛切断了,像是一把刀把光切了一刀,光在门槛外面,黑暗在门槛里面。佩玄剑的金焰是她在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,她举着剑,光跟着她走,走到哪亮到哪。
墙壁上的符文在佩玄剑的金焰映照下开始发光了。不是那种被人点亮的光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唤醒的光,像是沉睡了太久的人突然被叫醒了,还没有完全清醒,眼皮半睁半闭的,光也跟着忽明忽暗。符文跟归墟里面那些灵脉图上的符文很像,“镇”“封”“禁”“锁”,但笔画更多、更密,像是有人在原有的字上又加了好几笔,加得密密麻麻,密到殷妍离近了才看清那些加出来的笔画不是笔画,是阵法纹路。
地上散落着几具骷髅。有的靠在墙根,有的趴在柱子旁边,有的蜷缩在角落里。身上的服饰还没有完全烂掉,是深灰色的布袍,领口和袖口绣着云纹,图案简单,跟晏无霜朝服上的云纹不太一样。殷妍蹲下来看了看那具靠在墙根的骷髅,骷髅的头歪着,下颌骨掉了,眼窝黑洞洞的。它的手里握着一卷东西,是竹简,没有被腐蚀,虫没有蛀过。
殷妍从骷髅的手里把竹简抽了出来。骷髅的手指骨在她的抽动中断了两根,指骨从关节处脱落,散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三角铁。她把竹简展开,竹片用金丝串着,金丝没有锈,在佩玄剑的金焰中闪着温润的光。竹片上的字是凸出来的,笔画高出竹面,摸上去像是盲文。
“此地为上古封印副阵,主阵在归墟。若主阵被破,副阵可暂时困住魔神残魂。但需每百年注入灵力维持。”
殷妍把这几个字看了三遍,手指在“归墟”两个字上停了一下。她把竹简卷起来塞进袖子里,站起来继续往宫殿深处走。佩玄剑的金焰在她手中烧得比刚才更旺了,不是她在催动剑灵,是剑灵在催动自己,它感应到了什么。
越往里走,符文越密。从墙壁上蔓延到了柱子,从柱子蔓延到了天花板,从天花板蔓延到了地面上。殷妍的脚踩在符文上,符文在她脚下亮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脚底眨了眨眼。两排石柱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宫殿深处,石柱的顶端消失在黑暗中,看不见天花板,看不见屋顶,佩玄剑的金焰照不到那么高。
宫殿的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台子。台子是用整块的白玉雕成的,白玉不是纯白的,里面有青色的纹路,纹路的走向跟归墟里的灵脉图一模一样。台子的边缘刻满了符文,符文从台子边缘蔓延到地面上,蔓延到石柱上,蔓延到天花板上。台子的正中央有一个凹槽,凹槽的形状是一把剑,剑形的,窄而薄。
殷妍走到台子边上停下来。佩玄剑的金焰照在白玉台子上,台子里的青色纹路在金光的映照下开始流动了,像是在台子里面有一条河,河水从台子边缘流向中心,从中心流向凹槽。
佩玄剑的剑灵在她脑海里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东西。“注入灵力。激活副阵,封印黑影。”
殷妍把手按在了白玉台子中央的凹槽旁边。佩玄剑的剑尖抵在凹槽的边缘,灵力从她的掌心涌出来,顺着她的手臂流到剑柄,从剑柄流到剑刃,从剑刃流到凹槽里。金色的灵力在凹槽中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球,光球在凹槽里转了一圈,顺着凹槽的形状流进了台子里的青色纹路中。
青色纹路的流动速度变快了,从慢慢淌变成了急急流,从急急流变成了狂奔。青色纹路亮了起来,光从台子中心向四周扩散,沿着地面上的符文、石柱上的符文、天花板上的符文一路蔓延过去。
那些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,像是一盏一盏被人点亮的油灯。从离台子最近的开始亮,亮到柱子,亮到墙壁,亮到殿门。殿门处的黑暗在符文的亮光中被逼退了,退到了门外,退到了黑色沙丘上。
殷妍的手从白玉台子上收了回来。佩玄剑的剑刃上,金焰烧得比之前更旺了,旺到她的脸被映得发亮。青色纹路还在流动,符文还在发光。
殷妍转过身,从宫殿深处走回殿门。佩玄剑举在身前,金焰照亮了来时的路。地上的骷髅,刚才她抽竹简时弄断的那两截指骨还散在地上。
殷妍从宫殿门口走出来的时候,佩玄剑的金焰照在黑色沙丘上,阿依古丽被那光照得眯了一下眼,用袖子挡住了脸。赵广之躺在沙丘顶上,脸色灰白,嘴唇发紫,但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,胸口起伏的幅度小了,频率也慢了。阿依古丽在他身边蹲着,手里还攥着一把嚼碎的草药,看见殷妍从宫殿门口走出来,赶紧站了起来。
殷妍走到赵广之身边蹲下来,把佩玄剑插在沙子里,用手探了探赵广之的额头,额头烫得像是被火烧过的石板。但她看着他后背上的伤口,黑色的纹路没有再扩散,草药敷过的地方,草药变成了黑色,但草药下面的皮肤露出了一点肉色。
“长公主,找到解药了吗?”
殷妍从袖子里抽出那卷竹简,递给阿依古丽。阿依古丽不认识上面的字,但她看见了竹简上用金丝串着的竹片、凸出来的笔画,把竹简翻来翻去看了几遍,小心翼翼地递还给殷妍。
“宫殿里有个阵眼,注入灵力就能激活副阵,把黑影封印住。但维持副阵需要每百年注入一次灵力,否则黑影还会出来。”
阿依古丽的脸白了。百年,对她来说太远了,远到她无法想象。殷妍把竹简卷起来塞回袖子里,站起来,看着远处那座黑色宫殿。殿门里的黑暗已经被符文的亮光逼退了大半,只能看到门洞深处还有一小团黑,黑得像墨。
赵广之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他的嘴唇翕动着,声音很小,殷妍低下头把耳朵贴在他嘴边才听清了——“公主……末将没事……不要管我……去……去搞定那座宫殿……”
殷妍给赵广之把毯子盖好,站起来,佩玄剑从沙子里拔了出来,金焰在剑刃上烧着。她转身走向黑色宫殿,佩玄剑的金焰在她身前烧成了一道光幕,光幕照在黑色沙丘上。
阿依古丽在她身后喊了一声,声音在黑色沙丘上传得很远。殷妍的脚步没有停,佩玄剑的金焰烧得更旺了。她从宫殿门口走了进去,消失在黑暗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