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妍的手按在石台的凹槽上，凹槽的边缘是温的，不是被太阳晒过的那种温，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里面缓慢燃烧的那种温。她的掌心贴着石面，九枚真灵印同时亮了起来，光芒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，照在石台中央的凹槽里。凹槽的形状跟她的掌心一模一样，尺寸分毫不差，像是有人在她出生之前就量好了她的掌印，然后照着这个掌印在石头上刻了这道槽。灵力从她的掌心涌了出去，像是有人在她体内开了一道闸门，灵力从丹田里奔涌而出，顺着灵脉流到手掌，从真灵印花中喷出去，灌进了石台的凹槽里。
石台亮了起来，不是被光照亮的，是从内部亮起来的，像是一块巨大的、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琥珀突然被人注入了光。青色纹路在白玉中流动的速度快得惊人，从石台中心流向边缘，从边缘流到地面上，顺着符文蔓延到墙壁上，从墙壁爬到柱子，从柱子爬到穹顶。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，速度比殷妍第一次激活时快了一倍不止。亮起的符文不再是那种半睁半醒的微弱光芒，是那种被人猛地推了一把彻底清醒过来的光芒，亮得刺眼。
宫殿开始震动了。不是地震的那种晃动，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心翻了一个身的震动。震动从殷妍的脚底传上来，穿过她的脚踝，穿过她的小腿，穿过她的膝盖，一直传到她的脊椎。她的身体在那股震动中晃了一下，左手撑在石台边缘稳住了。
黑影涌过来了。它们从宫殿的每一个角落涌出来，从柱子后面、从墙壁的裂缝里、从穹顶的黑暗中。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飘动，是拼了命的冲刺。它们察觉到了危险，察觉到了这座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阵法正在苏醒，察觉到了自己在这座宫殿里盘踞的日子快要到头了，在消失之前做最后一次挣扎。
殷妍的右手没有离开石台，灵力还在往凹槽里灌，不能断。她的左手拔出了佩玄剑，金焰在剑刃上烧成了一面弧形的光盾，光盾挡在她和黑影之间。第一只黑影撞在光盾上，身体被金焰点燃了，从头部开始燃烧，烧到躯干，烧到四肢，烧成一团火球掉在地上，灭了。第二只、第三只、第四只，一只接一只地撞上来，有的被烧成了灰烬，有的没有被烧透，烧了一半还能动。爪子从金焰中伸了过来，朝殷妍的脸抓过来，距离不到一尺，爪尖的黑色在金色的光中格外刺眼。
殷妍的左手腕转了一下，佩玄剑的剑刃从下往上撩，斩断了那只爪子。断爪落在地上，在地上弹了两下，化成了黑色的液体。更多的黑影涌了上来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捅了一个马蜂窝，马蜂从蜂窝里涌出来，遮天蔽日。
佩玄剑的剑灵在她脑海中发出了一声长啸，声音很尖，尖到殷妍的耳膜被刺得嗡嗡响。金焰从剑刃上猛地窜高了一截，从弧形的光盾变成了一面圆形的光墙，光墙从殷妍的身体向外推，把近身的黑影全部推了出去。黑影被光墙推飞，撞在柱子上、撞在墙壁上、撞在穹顶上，身体被金焰灼烧，发出尖啸。
殷妍的灵力在急速消耗。丹田里的灵泉之心跳得很快，快到她的胸口被那股心跳震得发疼。她用左手的剑挡着黑影，右手的灵力往石台里灌着，两件事同时做，灵力的消耗比平时快了至少三倍。她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，汗珠从她的眉骨往下流，流过她的眼睑，流过她的颧骨，流过她颧骨到下颌那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伤疤，滴在石台上。汗珠在石台上弹了一下，被石台的热量蒸发了，变成了一缕极细的白烟。
石台上的符文亮了最后一圈。从最外圈开始亮，一圈一圈地往里亮，亮到最中间那圈的时候，整个石台像是变成了一盏被点亮的灯，灯芯是殷妍的右手，灯光是金色的。宫殿的穹顶上，一道金光射了出去。光柱从穹顶的符文中心射出来，穿透了宫殿的屋顶，射向了天空。黑色沙丘上方的灰黑色天幕被那道金光撕开了一个口子，阳光从口子里灌进来，照在黑色沙丘上，黑色的沙粒在阳光中第一次有了反光。
金光以宫殿为中心向四周扩散，像是一颗石子被扔进了水里，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推。涟漪所过之处，黑影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，它们在金光中保持着扑击的姿势，爪子伸着，嘴张着，身体僵在半空中。然后它们的身体开始从边缘模糊，先是手指，然后是手掌，然后是手臂，然后是躯干，从外往里一点一点地变淡，像是一幅被水泡了很久的画，墨迹在水中慢慢地洇开、慢慢地消散。没有尖啸，没有挣扎，就是安安静静地消失了。
宫殿外的黑色沙丘上，阿依古丽被那道从屋顶射出的金光吓得跌坐在了地上。她看着那道光柱从宫殿顶部射向天空，看着天上的云被光柱冲开了一个大洞，看着阳光从洞里灌进来，照在她脸上。她已经很多天没有见过阳光了，从进入这片黑色沙漠开始，天就是灰黑色的，太阳被遮住了，分不清白天黑夜。现在阳光照在她脸上，她感觉到了温度。
她趴到赵广之身边掀开他后背的衣服。赵广之后背上的黑色纹路正在消退，从边缘开始变淡，像是一条正在退潮的河，水从河床上退下去，露出了下面干涸的、龟裂的河床。河床的颜色从黑色变成紫色，从紫色变成红色，从红色变成粉红色，最后变成了接近肤色的肉色。伤口也在愈合，新生的皮肤是粉红色的，嫩得像婴儿的皮肤。
赵广之的眼睛睁开了。他的瞳孔在阳光的刺激下缩了一下，又放大了。他看见了阿依古丽的脸，阿依古丽的脸上全是泪痕和灰。他张了张嘴，没有发出声音。他用右手撑着地面想坐起来，手臂在发抖，撑了两下才撑起来。他坐在沙地上转过身，看着那座黑色宫殿，宫殿的屋顶上那道金光还在射着，光柱比刚才细了一些，但还是很亮。
“公主成功了？”
阿依古丽没有回答，她也不知道。她的眼泪掉在赵广之的手背上，赵广之低头看着那滴眼泪，眼泪在阳光中闪着光，像是琥珀。
宫殿里，殷妍的手从石台上收了回来。石台上的符文还在亮着，不需要她的灵力维持了，阵法已经自己运转起来了。佩玄剑插在她脚边的地上，剑刃上的金焰还烧着，但烧得很弱。
殷妍低头看着石台中央的凹槽，凹槽里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。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里那九枚真灵印还在发光，光比之前弱了很多，但没有灭。
穹顶上的光束开始收缩了，从水桶粗变成了手臂粗，从手臂粗变成了手指粗，从手指粗变成了一条线，那条线在穹顶的符文中闪了一下，灭了。宫殿里的符文还亮着，但光比之前柔和了，从刺目的白金色变成了温润的淡金色，跟殷妍掌心的真灵印的颜色一样。
黑影消失了。宫殿里安静了下来，安静到殷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能听见佩玄剑剑鞘缝隙里金焰燃烧的呲呲声。她从地上拔起佩玄剑，挂在腰间，转身从宫殿深处走向殿门。佩玄剑的金焰在她腰间烧着，明暗交替，在符文的淡金色光芒中显得很亮。
殷妍从宫殿门口走了出来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眯了一下眼，用手遮了一下。阿依古丽从沙丘顶上冲了下来，跑得很快，头巾在风中飘着。她跑到殷妍面前停下来，眼眶红红的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。“长公主，您的脸……”
殷妍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，手指触到了颧骨下方那道伤疤，伤疤还在，没有消失。她把血擦掉了，不是她的血，是黑影被金焰灼烧时溅出来的黑色液体。佩玄剑的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，把那些黑色液体蒸发成了白烟。
赵广之从沙丘顶上走了下来，断斧握在右手，左臂还吊着绷带。他的脚步有些虚浮，走得不快，但很稳。他走到殷妍面前停下来，看了殷妍三息，然后单膝跪了下去。
“末将无能，让公主涉险。”
殷妍低头看着赵广之，看了片刻。
“起来吧。”赵广之站了起来，断斧挂在腰间。他转过身看着那座黑色宫殿，宫殿的外墙上符文在闪着淡金色的光，一闪一闪的，像是有人在墙上挂了很多盏灯。
“公主，这宫殿里的东西解决了吗？”殷妍看着那座黑色的宫殿看着那些还在闪着淡金色光芒的符文，说了一句“封印住了。一百年后还需要注入灵力，到时候，再说吧。”
殷妍从沙丘上走了下去，赵广之跟在后面。阿依古丽牵着骆驼跟在更后面。一百精兵在沙丘顶上列队等着，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。有人看见殷妍走上来，低声说了一句“公主回来了”，声音从队伍前面传到队伍后面，从后面传回前面。
殷妍骑上马，佩玄剑挂在腰间。赵广之骑上马，断斧挂在腰间。阿依古丽骑上骆驼，头巾在风中飘着。殷妍勒转马头，看着队伍。她的目光从每一个士兵的脸上扫过去。
“回京。”
马蹄声从沙丘顶上响了起来。一百匹马同时迈步的声音像是一阵闷雷从远处滚过来。骆驼跟在后面，蹄子踩在沙子上没有声音。殷妍走在队伍最前面，佩玄剑的金焰在她腰间烧着。
阿依古丽从骆驼背上回过头，看了一眼那座黑色宫殿。宫殿在阳光下不再那么黑了，那些闪着淡金色光芒的符文把它映照得像是一座被点亮的灯塔。夕阳正在西下，天边被染成了橘红色。
殷妍骑马走在官道上，佩玄剑的金焰在她腰间烧着，明暗交替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卷竹简，竹简的竹片被她的体温捂热了。她没有拿出来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，握住了缰绳。
赵广之骑马跟在她后面，后背的伤口被新生的嫩肉撑得有些痒，他用肩膀在铠甲上蹭了一下，蹭不到，又蹭了一下还是蹭不到，他就不蹭了。
从西域回京的路还很远。殷妍骑马走在前面，佩玄剑的金焰在她腰间烧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