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沙丘的颜色开始变了。不是一下子变黄的,是从宫殿的墙根底下开始,黑色像潮水一样退去,黄色像新生的皮肤一样从沙子下面长出来。退得很慢,慢到站在沙丘顶上的西戎王盯着看了小半个时辰,才敢确定自己没有眼花。他的膝盖在看见第一缕黄色沙子的时候就已经软了,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沙子上,没有声音,沙子是软的。身后的随从跟着跪了下去,然后是士兵,然后是所有在西戎王庭外面等待的人。
殷妍从宫殿门口走出来的时候,阳光正好从云层的破洞里照下来,照在她身上。佩玄剑挂在腰间,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,在阳光中烧成一圈淡淡的光晕。她的脸上有灰,有干了的血迹,有被风沙吹出的细密裂纹,但她的眼睛是亮的。
西戎王的额头磕在沙子上,磕得很重,沙子进了他的嘴里、进了他的鼻孔里、进了他的眼睛里,他没有擦。“公主神威。”声音闷闷的,从沙子里传出来,听得不太清楚。
殷妍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“起来吧。沙子烫。”
西戎王抬起头,额头上全是沙粒。他看着殷妍的背影从沙丘上走下去,愣了片刻,从地上爬起来,拍掉膝盖上的沙,小跑着跟了上去。身后的随从和士兵跟着爬起来,哗啦啦的一片,有人帽子掉了,有人刀鞘被踩歪了,有人趴在地上找自己的鞋子。
消息比殷妍的马快。她还没到西戎王庭,西域三十六国的使者已经到了。有的骑骆驼,有的骑马,有的骑驴,有的步行了几天几夜才赶到。他们挤在西戎王庭的城门外面,穿着各式各样的服饰,说着各式各样听不懂的语言,有人脸上涂着彩绘,有人头上插着羽毛,有人脖子上挂着好几串宝石。他们的手里都捧着东西,有的捧着玉器,有的捧着香料,有的捧着兽皮,有的捧着水果,还有的捧着一只活蹦乱跳的白色小骆驼,骆驼的脖子上系着红色的绸带,绸带上用西域文字写着“贡品”两个字。
殷妍骑马从城门进来的时候,三十六国的使者齐刷刷地跪了下去。膝盖磕在黄土路上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放了一挂鞭炮。白色小骆驼被声音惊了,从使者的手里挣脱了,在人群中横冲直撞,撞翻了几个跪着的使者,撞翻了一筐水果,最后被赵广之一把抓住了缰绳。他单手把骆驼拽住了,骆驼的四条腿在黄土路上刨出了四个坑,他纹丝不动。
“公主,这骆驼怎么办?”殷妍看了一眼那只白色小骆驼,它正用一双很大的、很无辜的眼睛看着她。
“先养着。带回京城。”
西戎王在王庭的大殿里设宴。大殿是黄土夯的,不大,三十六国的使者挤在一起,肩挨着肩,膝盖碰着膝盖。殷妍坐在主位上,佩玄剑靠在椅子扶手上,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的面前摆着一排酒杯,西戎的、龟兹的、于阗的、楼兰的、大宛的,每个使者敬了一杯,她喝了三十六杯。酒是葡萄酒,甜的,后劲大,她的脸红了,但眼神没有散。
于阗的使者是个白胡子老头,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,头上缠着白色的头巾,白得发亮。他敬完酒没有退回去,站在殷妍面前,嘴唇动了好几下,想说什么。赵广之的手按在了断斧的斧柄上。
“公主,于阗愿尊大曜为宗主国,年年朝贡,永世不叛。”
殷妍把酒杯放下,看着于阗使者看了片刻。“朝贡不必。但西域必须保证商路安全。若再有魔物出现,及时通报,我会派人来处理。”
于阗使者的眼眶红了。他又跪了下去,额头磕在黄土夯的地面上,磕得很重,磕出了一个浅坑。其他三十五国的使者跟着跪了下去,额头磕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。殷妍没有叫他们起来。她把佩玄剑从椅子扶手上拿起来挂在腰间,站起来从大殿走了出去。紫色长袍的下摆在风中飘。
赵广之跟在后面落后半步,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三十六国使者,摇了摇头跟上了殷妍。俩人在王庭外面的城墙上并排站着,看着远处的沙漠。沙漠在落日中变成了一片橘红色的海。殷妍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了那卷竹简,抽出来展开看着上面那些凸出来的字。
赵广之站在旁边,断斧挂在腰间。“公主,这竹简上写的啥?”
殷妍把竹简卷起来塞回袖子里。“上古封印副阵,跟归墟的永固封印同源。一百年后还需要注入灵力维持封印,否则黑影还会出来。”
赵广之沉默了片刻。“一百年后,您还在吗?”殷妍看着远处那片橘红色的沙漠看了很久。“一百年后,会有新的人来守护。”
西戎王从城墙下面走上来,手里捧着一个锦盒,锦盒是紫檀木的,雕着西域特有的葡萄纹。他把锦盒举过头顶,双膝跪地。“公主,这是西域至宝夜明珠。臣献于公主,以表臣服之心。”
殷妍接过锦盒打开盒盖。夜明珠躺在锦盒里,有鸡蛋那么大,通体莹白,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蓝色光晕流转。跟龙珠很像,但比龙珠小了一圈,光也比龙珠暗一些。她把锦盒盖上,递给赵广之。“带回京城,放在国库里。”
西戎王的嘴唇动了一下,他想说“这珠子是给公主您的”,但看殷妍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。他磕了一个头,从地上爬起来退下了。
赵广之把锦盒夹在腋下,锦盒不大夹得住,走了两步滑了一下,他用右手又夹住了。
“公主,这珠子可是好东西,夜里能当灯使。您真不要?”殷妍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。
从西域回京的路上,三十六国的使者跟在队伍后面。有人骑着骆驼,有人骑着马,有人步行,白色的那只小骆驼被殷妍带走了,走在队伍中间。赵广之不时回头看那只骆驼,骆驼走得很慢,他催了好几次,它还是走得很慢。
赵广之骑马走在殷妍旁边,左手还吊着绷带,断斧挂在腰间。他看着殷妍的侧脸,看着她颧骨到下颌那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伤疤。“公主这次西行,不战而屈人之兵,高。”殷妍骑马走在前面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,白发在黑发里像冬天里还没化完的雪。
赵广之跟在后面落后半步。夕阳正在西下,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。骆驼的影子像一座移动的小山。殷妍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,佩玄剑在金焰腰间烧着,明暗交替,像心跳。
远处,西戎王站在城墙上目送。他的身后站着三十六国的使者,有人举着火把,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。殷妍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消失在旷野的尽头。西戎王把手按在胸口行了一个西戎最隆重的礼,使者们跟着行了一个大礼。
赵广之回过头看了一眼,西戎王的城墙上火把排成了一条线。他转回头看着前方。殷妍还在骑马,金焰还在烧,骆驼还在走。
星星出来了。殷妍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,星星比京城的亮。她低下头继续骑马,佩玄剑的金焰在她腰间烧着。赵广之把锦盒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,夜明珠在黑暗中发着淡蓝色的光。他把锦盒合上夹回腋下。骆驼走得更慢了,他也没有再催。队伍在月光下慢慢地走着,往东边走,往京城的方向走。
殷妍从怀里摸出殷昭临行前塞给她的那块糖。糖已经化了,油纸被糖浸湿了,黏糊糊的。她把糖纸剥开,糖已经不成形了,她把整坨糖塞进嘴里。甜,甜得她皱了一下眉,甜得她眯了一下眼,但咽下去了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又摸到了那卷竹简。还在。她放心了。
月亮从东边升到了正空。队伍停了下来,赵广之传令扎营。帐篷搭起来了,火点起来了。殷妍坐在火堆旁边,佩玄剑靠在肩上,金焰在火光的映照下分不清哪团是剑上的火。赵广之蹲在火堆另一边,用断斧拨了拨火。火星溅起来,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。远处有人在唱歌,西域的调子,听不懂词,但调子很悠扬,像风从沙漠上吹过去的声音。殷妍听着那首歌,闭上了眼。
金焰在她腰间烧着。明暗交替,像心跳。她睡着了,佩玄剑的剑灵没有说话。火堆还在烧,赵广之往火里添了几根干柴,火旺了一些,映在殷妍的脸上。她翻了一个身面朝火堆,睫毛在火光中微微颤动。赵广之把断斧挂在腰间,从火堆边站起来,走到帐篷旁边坐下来。他看着远处那些还在唱歌的西域使者,看了一会儿低下头。
月亮偏西了。火光暗了下来,干柴烧完了,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。余烬还在发光,光很弱,像殷妍腰间佩玄剑的金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