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雨细得像牛毛,从天上飘下来的时候不像是雨,倒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极细的雾。晏无霜站在一座石桥上,桥下是一条不大的河,河水浑了,是前几日山洪冲下来的泥沙还没沉淀干净。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布衣,头上戴着一顶斗笠,斗笠的边沿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腰间没有剑,空荡荡的,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把布衣的下摆吹得飘起来。
紫苏站在她身后,背着一个青布包袱,包袱里塞了两件换洗衣裳、一包干粮、一壶水,还有几包路上买的茶叶。她的脸被江南的雨雾润得白净了不少,眼角的皱纹淡了。
“小姐,咱们在这站了快半个时辰了。您到底在看什么?”
晏无霜没有回答。她在看河对岸那两拨人。左岸站着一群穿黑衣的,右岸站着一群穿白衣的,两拨人加起来有上百号,手里拿着刀、剑、枪、棍,有的还举着火把。雨把火把浇灭了好几支,有人又点上了,点上了又被浇灭了,又点上。
黑衣的那拨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姓雷,是江南雷家的家主。白衣的那拨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姓林,是江南林家的老家主。两家积怨三十年,从小打小闹打到如今这个局面,今天这场械斗据说已经死了十几个人,伤了更多。官府管不了,江湖人劝不住,两家的眼睛都杀红了。
雷家的家主把刀举过头顶,刀身上的雨水被甩了出去。“林家老贼,你们林家人杀了我弟弟,今天我要你血债血偿!”
林家的老家主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,拐杖是铁木的,顿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“你们雷家先动的手,杀了我侄子。血债血偿?来啊,谁怕谁!”
两拨人往前涌了。刀举起来了,剑拔出来了,枪端平了。晏无霜从石桥上走了下去。她走得不快,步子也不大,但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她身上散发出来,不是杀气,是一种更沉、更重、更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。布衣湿了,贴在身上,斗笠的边沿往下滴着水。
两拨人同时停了。不是有人喊停,是他们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了。握刀的手举不起来了,端枪的臂弯不直了。雷家的家主看着布衣女人从石桥上走下来,走到两拨人中间站定,斗笠的边沿压得很低,看不清她的脸。
“这雨下得挺好的。浇灭了火气,也省得收尸。”
两拨人没有人说话。晏无霜把斗笠摘了下来,露出了那张脸。雷家家主的刀从手里滑了下去,刀掉在青石板上,叮叮当当弹了两下。林家的老家主拐杖没拿稳,人也跟着晃了一下,旁边的儿子扶住了他。
晏无霜抬起头看着他们。“打了三十年,死了多少人?你们谁还记得当初为什么结仇?”没有人回答。雷家的家主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没有说出来。林家的老家主低着头,拐杖戳在青石板上,戳得笃笃响。
“今天之后,谁再动手,我找他喝茶。”那语气不重,但没有人觉得她在开玩笑。雷家的家主弯腰捡起了刀,没有收入鞘里。他把刀横在身前朝晏无霜弯了一下腰,转身走了。黑衣的那拨人跟着他走了。林家的老家主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白衣的那拨人跟着他走了。河两岸空了,只剩下雨水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滴滴答答的。
紫苏从桥上跑下来,雨把她的头发打湿了,贴在脸上。“小姐,他们就这么走了?”
晏无霜把斗笠戴回头上,沿江走了。紫苏跟在后面,把包袱从左手换到右手,又从右手换回左手。“小姐,咱们下一站去哪儿?”
“京城。妍儿来信了。”
紫苏的脚步停了,包袱从手里滑了一下,她赶紧又抓住了。“真的?妍小姐来信了?说了什么?”晏无霜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给她。紫苏把包袱夹在腋下,展开信纸看了。殷妍的字比一年前更好了。
“师父,西域已定,朝政安稳。皇兄也成熟了。您什么时候回来看看?”
紫苏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,跑了两步追上晏无霜。“小姐,咱们回京城过年?”晏无霜点了一下头。紫苏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她把包袱甩到背上,跑得更快了。
晏无霜和紫苏骑马从江南往京城走,白马是晏无霜新买的。枣红马老了,她留在龙渊了,让它在那片海滩上晒晒太阳、嚼嚼干草。
“无霜女侠”的名声在江湖上已经传开了。有人说她是晏无霜,有人说不是。晏无霜不承认也不否认。有江湖人拦住她的路想切磋,她看了那人一眼,那人的剑就拔不出来了。不是她做了什么,是那人自己的手在抖,抖得握不住剑柄。从此再没有人拦她的路。
紫苏在路边买了一只烧鸡,用油纸包着,抱在怀里。烧鸡的热气把油纸浸透了,油渗出来,渗到紫苏的衣襟上。
“小姐,吃烧鸡。”
晏无霜接过去撕了一只鸡腿,递给紫苏。紫苏接过去咬了一口,嚼着嚼着眼泪流了下来。晏无霜在啃鸡翅。
“怎么了?”
紫苏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,又擦了一下。“没事。想到要见妍小姐了。高兴。”
晏无霜没有说话,把鸡翅啃干净了,骨头扔在路边。一只野狗从草丛里窜出来叼走了骨头,跑得很快。
两人骑了两天,到了一个小镇。镇子不大,只有一条街,街上有几家店铺,卖布的、卖杂货的、卖吃食的。晏无霜在一家面馆前停下来,拴了马走进去。紫苏跟在后面,包袱背在背上。
“两碗阳春面。”
面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模糊了晏无霜的脸。她用筷子挑起几根面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面很筋道,汤很鲜,是骨头熬的。紫苏吃得很快,她把最后一口汤也喝了,碗底朝上,一滴不剩。
面馆的角落里坐着一个说书先生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。他拍了一下醒木。
“各位客官,今儿个咱们说一段‘无霜女侠平江南’的故事。话说那日,江南两大世家在河两岸摆开阵势,刀枪如林,剑戟如霜。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位身穿布衣、头戴斗笠的女侠从天而降……”
晏无霜把几文钱放在桌上,站起来走出了面馆。紫苏跟在她后面,听见说书先生在身后喊了一声“那位客官,故事还没说完呢”,她没有回头。
两人骑马出了镇子,沿着官道往北走。太阳从东边升到了正午,从正午落到了西边。晏无霜的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,白发比去年又多了,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
紫苏的包袱在背上颠着。“小姐,您说妍小姐现在在做什么?”
“大概在批折子。”
紫苏想了想,殷妍坐在御书房里,面前堆着高高的折子,手边放着一杯茶,茶凉了她也没空喝。想着想着紫苏又笑了。
晏无霜用马鞭指了一下前方。“前面有驿站,今晚住那里。”紫苏看了一眼前方,驿站不大,门口挂着两个灯笼,灯笼是红的。风吹过的时候灯笼晃了一下。
两人在驿站住了一晚。第二天天没亮就出发了,月亮还在天上,弯弯的,像一把镰刀。马蹄声在寂静的官道上传得很远。
紫苏骑在驴上,驴走得不快,她也不催。晏无霜骑在白马上放慢了速度等驴跟上来。驴跟上来的时候,从包袱里摸出一个饼,递给晏无霜。
“小姐,吃饼。”
晏无霜接过去咬了一口,饼是凉的,但她没有说什么,把整个饼吃完了。喝了一口水,水壶是锡的,壶嘴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官道上。晏无霜看着前方,把马鞭一挥,白马跑了起来。驴在后面追,紫苏被颠得在驴背上晃来晃去,包袱差点掉了,她用胳膊夹住了。
京城还有几天的路。殷妍站在城楼上,佩玄剑在腰间。
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,在晨风中烧得忽明忽暗。她的手按在剑柄上,拇指在剑格上摩挲着。她看着东方的天际。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,她伸手拢了一下,没有拢住。
紫苏从驴背上跳下来,跑到路边摘了一朵野花。黄的,不大。
“小姐,您看这花多好看。”晏无霜低头看着那朵花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她没有接,紫苏就把花别在了自己的包袱上。包袱是青布的,花是黄的,配在一起挺好看。
晏无霜笑了一下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
官道很长,马蹄声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。驴跟在后面,走得不快,但一直在走。晏无霜走在前面,布衣下摆在风中飘着。她的白发在阳光下闪着光,佩玄剑不在腰间了,但剑灵还留在她体内。那两枚灵印在她掌心里,亮着,很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