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三十,京城的城门楼上挂起了大红灯笼,一个挨一个,从城门楼的两端向中间延伸,中间那个最大,上面写着一个金色的“福”字。守城的士兵换了新衣,刀鞘上系了红绸,红绸在风里飘着。有百姓挑着年货从城门进进出出,有人扛着猪腿,有人提着活鸡,有人抱着用红纸包好的糕点盒子。晏无霜骑马从东门进来的时候,守城的士兵先看见了她。不是认出了她,是认出了她身后那匹白马,白马没有枣红马好认,但白马背上那个穿靛蓝布衣、头发白了一半的女人,整个大曜找不出第二个。
士兵的刀差点没拿稳,红绸在手里抖了一下。他单膝跪了下去,刀鞘磕在城门的石槛上。旁边的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了骑马的女人。有人认出了她,跪了下去,膝盖磕在青石板上。后面的人跟着跪,一个接一个,从城门跪到了街市上。有人喊了一声“长公主新年好”,声音不大,但街上的人听见了。更多的人喊了起来,声音越来越密,越来越响,像是一锅煮开的水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泡破了,热气从锅里升起来。
晏无霜没有下马。她骑在马上,从跪着的人群中间走过,布衣下摆在风中飘。她的目光从人们的脸上扫过去,看见了孩子手里的糖葫芦,看见了老人怀里的年画,看见了妇人篮子里的年糕。她点了一下头,不是冲某个人点的,是冲所有人点的。
紫苏骑着驴跟在后面,驴被鞭炮声惊了一下,前蹄抬起来,差点把紫苏甩下去。她用腿夹住驴肚子,两只手死死抓住缰绳,驴稳住了。包袱在背上颠得开了口,里面的东西洒了出来——几包茶叶、两块干粮、一只在路上买的不倒翁。紫苏来不及捡,驴已经走了,她回头看了一眼洒在地上的东西,叹了口气,转回头继续赶驴。
殷妍站在城门口等了一上午了。她穿了朝服,玄色的,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,腰间系着玉带,佩玄剑挂在左边。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,在冬日的阳光下烧成一圈淡淡的光晕。她的脸比一年前瘦了,颧骨更突出了,眼窝也更深了,但她的眼睛是亮的。赵广之站在她身后,左臂已经不吊绷带了,左手垂在身侧,五根手指蜷着,还是伸不直,但他已经习惯了。断斧挂在腰间,斧柄上的防滑绳换了新的,缠得很紧。他的身后站着五百禁军,铠甲擦得锃亮,刀枪如林,红缨在风中飘得像一片红色的云。
殷妍看见那匹白马从城门洞里走出来的时候,她的右脚迈了出去,不是走,是跑。朝服的下摆在跑动中被风吹得鼓了起来,佩玄剑的剑鞘磕在她的胯骨上,发出急促的声响。她跑到了白马前面停下来,抬起头看着马上的晏无霜。阳光从晏无霜身后照过来,她的脸在阴影中,但她的眼睛是亮的。
晏无霜从马上下来。她的脚踩在青石板上,站定了,看着殷妍。殷妍扑了过去,手环住了晏无霜的腰,脸埋在晏无霜的肩上。佩玄剑的剑鞘撞在了晏无霜的腿上,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,照在晏无霜的布衣上。晏无霜的右手抬起来,放在殷妍的头上。殷妍的头发全梳上去了,发髻上插着一根玉簪,玉簪是白色的,白得像羊脂。她的手指在殷妍的头发上停了一下。
“瘦了。但更精神了。”
殷妍没有回答。她的肩膀在动,但没有声音。紫苏从驴背上跳下来,站在旁边看着,药箱背在背上,包袱已经重新系好了。她的眼眶红了,嘴唇在抖,眼泪没有掉下来。忍住了。
赵广之从城门口走了过来,走到晏无霜面前,单膝跪下。“长公主,这一年京中无事,陛下和公主配合默契。”晏无霜低头看着赵广之,看了片刻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多了几道,左手的五根手指还蜷着伸不直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
赵广之站起来,退后一步,站在旁边。断斧挂在腰间,右手按在斧柄上。
晏无霜从人群中走过去,紫苏跟在后面。殷妍走在晏无霜右边,赵广之走在左边,五百禁军在后面列队跟随。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,从城门传到街上,从街上传到皇城。沿途的百姓在路两边跪着,有人烧了香,有人摆了供桌,供桌上放着水果和糕点。一个孩子从人群里跑出来,跑到晏无霜面前,手里举着一个自己做的风车,纸的,红黄蓝绿四种颜色。他把风车举过头顶,声音很大。
“长公主,新年好!”
晏无霜低头看着那个孩子,孩子不到五岁,脸上还有鼻涕。她蹲下来,从孩子手里接过风车,转了一下。风车转了,四种颜色混在一起,变成了白色。她把风车还给那个孩子,摸了摸他的头。孩子咧嘴笑了,缺了两颗门牙。
殷昭在太和殿门口等着。没有坐龙椅,没有穿龙袍,穿了一件紫红色的常服,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。冠冕没有戴,头发用一根金簪别着。他站在殿门口,风从广场上灌过来,把他的常服下摆吹得飘起来。身后站着几个太监,手里捧着暖炉、茶壶、拂尘,但没有一个敢出声。晏无霜从广场上走过来,布衣在风中飘。她走在最前面,殷妍在右边,赵广之在左边。殷昭从殿门口迎了出去,快步走下台阶,在晏无霜面前停下来。
“姨母,新年好。”殷昭弯下腰鞠了一躬。不是君臣之礼,是晚辈之礼。
晏无霜看着殷昭,他的脸比一年前圆润了一些,眼底的青黑也淡了。“陛下也长大了。”
殷昭直起身子,眼眶红了。他忍住了,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除夕的宫宴摆在太和殿,不是朝会时的大殿,是侧殿,小一些,暖和一些。殿内烧了三个炭盆,炭是红罗炭,无烟,烧起来有淡淡的松木香。桌上摆满了菜,鸡鸭鱼肉,四喜丸子,八宝饭,饺子,还有一条整鱼,鱼身上盖着红椒丝和葱丝,鱼嘴朝上。殷昭坐在主位,晏无霜坐在他右边,殷妍坐在晏无霜旁边。紫苏和赵广之坐在下首,紫苏的药箱靠在椅子腿旁边,赵广之的断斧挂在椅背上。
殷妍给晏无霜夹了一筷子菜,是红烧肉,肥瘦相间,烧得透亮,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肉在微微颤动。她把肉放在晏无霜的碗里,碗是白瓷的,碗底印着一朵青花。晏无霜低头看着那块肉,夹起来咬了一口。肉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。
殷昭站起来举起酒杯。酒杯是玉的,杯壁上刻着一条龙,龙的鳞片很细。“姨母,这一年您在外游历辛苦了。朕敬您一杯。”晏无霜端起酒杯,玉杯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光。她喝了一口,酒是温的,不烈。
赵广之站起来,右手端着酒杯,左手的五根手指蜷着伸不直,他就不端了。“长公主,末将也敬您一杯。”晏无霜看着他,端着酒杯朝他举了一下,喝了一口。
紫苏不会喝酒,以茶代酒。她端着茶杯站起来,杯子是瓷的,白底蓝花。“小姐,我……我也敬您。”晏无霜看着紫苏,看着她眼眶里转着但始终没有掉下来的眼泪,嘴角动了一下。
殿外的鞭炮声响了起来,噼里啪啦的,从皇城传到街上,从街上传到千家万户。晏无霜把酒杯放下,看着窗外。窗纸上映着烟花的影子,红的、绿的、黄的、紫的,一朵接一朵地炸开。殷妍给晏无霜又夹了一筷子菜,这回是清炒菜心,绿莹莹的,摆在白瓷碗里像一幅画。
“师父,您这次回来多住些日子。”晏无霜没有回答,她把菜心吃了,嚼了很久,嚼得很慢。
紫苏在桌子底下偷偷擦眼泪。她用袖子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,擦了好几下才擦干净。赵广之低着头吃饺子,吃了三个,第四个咬了一半,咬到了硬币——铜钱,用红纸包着包在馅里的。他把硬币从嘴里取出来,放在桌上,用袖子擦了一下嘴。
殷昭看着那枚硬币,笑了。“赵将军,来年好运。”
赵广之把那枚硬币收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殷妍的手从桌面上伸过来,放在了晏无霜的手背上。晏无霜低头看着那只手,手比她的小,手指比她的细,指甲修得很整齐。她把手翻过来,握住了殷妍的手。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,一大一小,一黑一白。
饺子吃完了,鱼还剩下半条。紫苏把鱼端下去,说要留着明天做鱼冻。殷昭让人把炭盆又加了一个,殿内更暖了。晏无霜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。
殷妍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晏无霜面前。是一枚印章,白玉的,不大,一寸见方。印章的顶部雕着一只鹿,鹿的角很细,雕工精致。她把印章翻过来,底部刻着四个字——“无霜女侠”。
“师父,您化名‘无霜’行走江湖,这枚印章送给您。”
晏无霜把那枚印章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端详了很久。印章的白玉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光。她把印章收进了袖子里。殷妍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眼角的皱纹露了出来,她已经不是小姑娘了。
晏无霜看着殷妍的笑脸,看着她的眼角那道细纹,看着她颧骨到下颌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疤。她的手抬了起来,在殷妍的脸上轻轻摸了一下。
殷妍的笑脸僵了一下,然后更灿烂了。殿外的鞭炮声又响了一波,比之前更密,更响,烟花从皇城的四面八方升起来,把夜空照得像白天一样。晏无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东倒西歪。紫苏赶紧去关窗户,手伸到一半,停下了。
晏无霜看着天上的烟花,烟花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。紫苏站在她身后,殷妍站在她右边,赵广之站在她左边,殷昭站在最后面。五个人站成一排,看着天上的烟花。烟花开在天上,落在地上。
很久没有人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