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宴席上，烛火把太和殿侧殿照得亮如白昼。殷昭坐在主位上，紫红色的常服衬得他的脸更黄了。不是那种晒黑的黄，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里泡久了的黄。眼窝下面有两团青黑，青黑的范围比几个月前更大了，从眼角一直蔓延到颧骨。他的手搭在桌沿上，手指修长，指甲没有光泽，像是冬天枯了的树枝上还挂着的最后几片叶子，不落，但也没有生气。
晏无霜坐在他右边，手里端着酒杯，没有喝。她的目光从殷昭的脸上扫过去，扫到他的手上，又从手上扫回脸上。殷昭正在跟赵广之说话，嘴角带着笑，笑得很自然，但他的眼睛是疲惫的。
“皇上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？”晏无霜的声音不大，桌边的人都能听见。
殷昭转过头看着晏无霜，嘴角的笑还挂着。“姨母看出来了。这半年总是容易累，太医说是操劳过度，开了补药，吃着也没什么大用。”
殷妍坐在晏无霜旁边，筷子停了一下。她看了殷昭一眼，又看了晏无霜一眼，没有说话。她把筷子放下了。
晏无霜把酒杯放在桌上，酒杯在桌上转了一下，停住了。“太医的诊断我不太信。明日让太医院再派人来看看。”
殷昭笑了一下。“姨母不必担心，朕身体好着呢。”他说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，酒是温的，但他喝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，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。喝完他把酒杯放下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。
晏无霜没有再说什么。她给殷妍夹了一筷子菜，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，吃得很慢。
宴席散了之后，晏无霜没有回府。她让紫苏先回去收拾屋子，自己跟着殷昭回了御书房。殷妍也跟在后面。御书房的灯还亮着，烛台上的蜡烛换了新的一批，火苗在风中晃了几下，稳住了。殷昭坐在御书案后面，拿起一份折子，刚看了几行，手撑在桌沿上，头低了下去。
“皇上。”晏无霜走过去把折子从他手里抽了出来。殷昭抬起头看着她，眼神有些涣散。
“朕没事，就是有点困。”
“手伸出来。”
殷昭愣了一下，看着晏无霜的脸色，把手伸了过去。晏无霜的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——不是太医那种搭法，是用灵力探入经脉的搭法。灵力从她的指尖渗进殷昭的血管，从血管渗进经脉，从经脉渗进五脏。她的灵力在殷昭的体内走了一圈，走得很慢，每到一个脏腑都要停一下，停的时候她的眉头就皱一下。探到肝脏的时候，灵力碰到了一层薄薄的、黑色的、像是油膜一样的东西。那层膜附着在肝脏的表面，不厚，但很密，密到灵力穿不过去。
晏无霜的手指从殷昭的手腕上收了回来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殷妍看见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，攥了两息才松开。
“传太医。不要白天那个，换一个。”
殷妍转身出去了。不到片刻，太医院值夜的周太医被带了进来。周太医五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是方鹤龄的另一个弟子，医术比林鹤鸣差一些，但胜在稳重。他跪在御书案前面，把手指搭在殷昭的脉搏上，眯着眼感受了很久。眼皮跳了一下，不是害怕，是困惑。他又换了一只手，又眯着眼感受了很久，这次他的脸白了。
“陛下脉象……不对劲。似有一丝慢性毒素，已侵入五脏。这毒下得极其隐蔽，若非刻意探查，根本发现不了。臣该死，之前竟未察觉。”
周太医的额头磕在了青砖上，磕得很重，磕完没有直起身子，就那么趴着。肩膀在抖。
殷昭的手从桌沿上收了回来，放在了膝盖上。他的脸色从蜡黄变成了惨白。
“谁会害朕？”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晏无霜把周太医从地上扶了起来。周太医的额头上磕出了一个红印子，红印子里渗着血丝。他的嘴唇还在哆嗦。
“周太医，这毒你能解吗？”
周太医又跪了下去。“臣无能。此毒成分不明，臣从未见过，不敢贸然用药。若用错，毒性反噬，陛下恐有性命之忧。”
晏无霜看着他的额头低着，看了两息。“知道了。退下吧。”
周太医爬起来，退着走了出去，退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，扶住了门框，稳住了，走了。
殷妍站在御书案旁边，手按在佩玄剑的剑柄上，手指攥得很紧，掌心里那九枚真灵印的光芒从指缝间漏了出来。佩玄剑的金焰烧得比平时旺，旺到剑鞘都有些发烫。
“妍儿，把手松开。剑灵被你攥疼了。”殷妍的手指从剑柄上松开了，但掌心里的光没有灭。
晏无霜在御书案对面坐下来，看着殷昭。“不急。先解毒。这毒我能解，但需要时间。这几日你暂停一切饮食，只吃我亲手做的。”
殷昭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没有说出来。他的目光从晏无霜的脸上移开，落在御书案上那堆折子上。折子堆得很高，左边的比右边的多。
“皇兄，这几日朝政我来处理。你安心养病。”殷妍站到了御书案后面，把那一摞折子从左边挪到了自己面前，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开始批了。
殷昭看着她批折子的背影看了很久。她的背挺得很直，批折子的速度很快。赵广之站在御书房门口，断斧挂在腰间，右手按在斧柄上。他看过来的目光在殷妍和殷昭之间来回扫了一下。
“赵广之。”晏无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。
他转过身看着晏无霜。晏无霜坐在烛火旁边。
“这几天，御书房和皇上的寝殿，加双岗。没有我的手令，谁都不许进。”
赵广之的右手在胸口的铠甲上拍了一下，铠甲的铁叶子哗啦一声响。“末将领命。”转身走了出去。
晏无霜从御书房后面的小厨房里端了一碗粥出来。粥是白米粥，熬得很稠，米粒都开花了。她端着碗从厨房走到御书房，碗很烫，她没有用托盘，就用两块布垫着端。她把碗放在殷昭面前。
“喝了。”
殷昭低头看着那碗粥，粥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。他用勺子搅了一下，舀了一勺送到嘴边，吹了吹，喝了一口。粥很烫，烫得他嘶了一声，但没有吐出来。
“姨母，您的手艺比以前好了。”
晏无霜没有说话。她站在御书案旁边，看着殷昭把一碗粥都喝完了。碗底还剩了一点，他用勺子刮了刮，刮干净了，把勺子放在碗里。
殷妍把批好的折子摞整齐，用镇纸压住。她站起来，走到晏无霜身边。
晏无霜看了殷妍一眼，手伸过去在殷妍的肩上拍了一下。
“妍儿，这几天辛苦你。朝政你多盯着，你皇兄的身体交给我。”
御书房的烛火烧了一整夜。殷昭靠在御书案的椅子上睡着了，身上盖着晏无霜让人拿来的毯子。毯子是旧的，边角磨得起了毛。晏无霜坐在他对面，没有睡。殷妍趴在御书案边上，手里还握着毛笔，笔尖的墨已经干了，凝成了一坨黑疙瘩。紫苏从府里赶过来的时候天快亮了，药箱背在背上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她站在御书房门口，看见殷昭睡着了，殷妍也睡着了，晏无霜还醒着。她把药箱从背上取下来放在地上，想说什么，晏无霜看了她一眼，她就把嘴闭上了。她把带来的包袱打开，从里面拿出几包药材——都是她在府里常备的，有解毒的、有补气的、有安神的。
“小姐，这些药……”
晏无霜从包袱里挑了几样，让紫苏拿去煮了。紫苏抱着药材去了小厨房。
殷昭睁开眼睛的时候，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他脸上。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，蜡黄退了一点。他低头看着身上的毯子，毯子从肩上滑了下去。他弯腰把毯子捡起来叠好，放在椅子上。
晏无霜已经不在了，她去了小厨房。紫苏在灶台前扇火，药罐子在咕嘟咕嘟地冒热气。晏无霜站在灶台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条湿布，准备揭盖子。
紫苏扇着火，火苗从灶膛里窜出来。“小姐，您说谁会害陛下？”
晏无霜没有说话，药罐子的盖子被热气顶得一跳一跳的，像心跳。她从灶台上拿过一只碗把药汁滤了进去，碗是白瓷的，药汁是黑色的。
天亮了。晏无霜端着药碗从灶房走回御书房，药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，她的眼睛在雾气后面，看着前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