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昭中毒的消息被晏无霜压在了御书房的三道门帘后面。对外只说皇帝偶感风寒,需要静养,朝政暂由摄政长公主代理。殷妍每天早朝坐在龙椅侧边那把紫檀木椅上,佩玄剑靠在扶手边,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,照得御阶下一片金光。朝臣们问了两次“陛下龙体如何”,殷妍答了两次“无碍,休养几日便好”,第三次就没人问了。有人低着头,有人盯着笏板,有人看着殷妍腰间那把剑,把嘴闭上了。
赵广之的排查从御膳房开始。他带了二十个禁军,把御膳房围了个水泄不通。管事的太监姓刘,五十多岁,在御膳房干了三十年,没见过这阵仗,腿软了,扶着灶台才站稳。赵广之把近半年的饮食记录搬到了御书房偏殿,铺了一地。记录很细,某日某时皇帝吃了什么、喝了什么、谁做的、谁送的、谁尝的,一笔一笔,记得清清楚楚。赵广之蹲在地上翻了一天一夜,右手的指甲翻了三片,血糊在纸页上,他没有停。
晏无霜端着药碗从偏殿门口走进来。药是热的,碗是烫的,她用布垫着。她把碗放在桌上,蹲下来翻了翻那些记录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
赵广之把一叠纸从地上捡起来,翻到某一页递给她。“公主半年来所有膳食都经御膳房,但没有固定经手人。今天这个做,明天那个做,今天这个送,明天那个送。查不到固定的谁。”
晏无霜把那叠纸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。殷昭的药她亲自端进去了,殷昭的脸色已经好了一些,蜡黄退了一点,但眼底的青黑还在。
排查进行到第三天,一个叫翠屏的宫女被带到了偏殿。她十七八岁,在御膳房负责洗碗,手上全是冻疮。跪在地上的时候膝盖磕在青砖上,声音很脆,她的身子缩了一下,头低着不敢抬起来。赵广之站在她面前问了第一句,声音不大,但翠屏的肩缩了一下。
“你前天跟禁军说,李太监在汤盅前面经常一个人站着?”
翠屏的嘴张开了,声音很小,赵广之弯下腰才听清。“是。李公公这半年来,每天午时皇帝喝汤之前,都要一个人在汤盅前面站一会儿。奴婢开始没在意,后来发现他每次都站,站的时间越来越长。奴婢问他,他说是在看火候。可汤是早就炖好的,看什么火候。”
赵广之直起身子转过身,看着晏无霜。晏无霜坐在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没有喝。
“李太监现在在哪里?”
赵广之转过身看着翠屏。“李太监住哪个院?今天当值吗?”翠屏的头抬了起来,嘴唇在哆嗦。“李公公……他昨天就没来。奴婢听人说,他告了假,说是肚子疼。”
赵广之从偏殿冲了出去。断斧挂在腰间,右手的步伐很快,铠甲的铁叶子哗啦哗啦响。十几个禁军跟在他后面,从御膳房跑到太监们住的西偏院。李太监的房间在院子的最里面,门从里面闩着,赵广之踹了两脚才踹开。门闩断了,门扇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。
李太监悬在梁上,绳子是麻的,手指粗。他的脸发紫,舌头伸了出来,眼睛半睁着,瞳孔已经散了。赵广之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站上去,用断斧的斧背砍断了绳子,李太监的尸体落下来,砸在地上,闷响了一声。赵广之从椅子上跳下来,蹲下摸了摸尸体的手,凉的,硬了,死了至少四个时辰。
桌上放着一封遗书,纸是宣纸,字是用毛笔写的,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。赵广之不认识几个字,把遗书从桌上拿起来,转身出了房间,走回了偏殿。
晏无霜接过遗书看了一遍。遗书上写着:“奴才受人胁迫,在陛下汤中下毒。愧对皇上,愧对长公主,唯有一死谢罪。李忠绝笔。”字迹工整,没有涂改,没有停顿,连墨色的浓淡都是一致的。
晏无霜把遗书放在桌上,用手指点着最后那两个字——“绝笔”。两个字写得太稳了,稳得不像一个将要赴死的人写的。将要赴死的人手会抖,笔会颤,字会歪,墨会洇。这封遗书没有洇,没有歪,没有颤,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墨点。
“这是杀人灭口,伪造自杀。背后还有人。继续查,把御膳房所有人的底细都翻出来。”
赵广之从偏殿出去了。晏无霜一个人坐在偏殿里。
殷妍从御书房那边走了过来,佩玄剑挂在腰间,金焰在她腰际烧着。她走到偏殿门口,看了晏无霜一眼走进去。
“师父,查到了吗?”
晏无霜把那封遗书递给她。殷妍接过遗书看了一遍,眉头皱了一下,把遗书还了回去。
“字写得太好了。不像一个将死之人写的。”晏无霜把遗书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,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窗外的天空很蓝,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。
“下毒的人很谨慎。李太监只是一枚棋子,背后还有人。查下去,这条线不能断。”
殷妍的手按在佩玄剑的剑柄上,拇指在剑格上摩挲着,那个动作她做了无数次,但这一次她摩了很久。“师父,会是谁?”
晏无霜没有回答。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,槐树的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。
赵广之带着人把御膳房所有人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。谁哪年入宫,谁哪年调来,谁是哪里人,家里还有谁,谁跟谁走得近,谁跟谁有仇。记录堆了满满一桌,他一份一份地看,看不懂的字问旁边的文书,文书念给他听,他听完点一下头,继续看下一份。
李太监的档案摆在最上面。他的底细很清楚,直隶人,从小净身入宫,在御膳房干了二十多年,没有不良记录,没有受过重罚,也没有得过重赏。他的家人早没了,孤身一人,死了连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赵广之的手指在李太监的档案上停了一下,翻到下一页,下一页是另一个太监的,再下一页是宫女的。
紫苏从府里端了一锅粥进来,粥是皮蛋瘦肉的,熬了很久。她把粥放在偏殿的桌上,给晏无霜盛了一碗,给殷妍盛了一碗,给赵广之盛了一碗,自己没盛。晏无霜端起碗喝了一口,粥很烫,烫得她嘶了一声,但咽下去了。
赵广之把粥碗端起来,没有喝,又放下了。“长公主,李太监这条线断了。接下来怎么查?”
晏无霜把碗里的粥喝完了,把碗放在桌上,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“李太监不是孤身一人吗?他的钱花到哪里去了?他每个月的俸禄有多少,存了多少,花在哪,查。还有那个翠屏,她的话不一定全是真的,再审。”
赵广之把粥碗端起来几口喝完了。碗底还剩了一点,他用勺子刮了刮,刮干净了,把勺子放在碗里。断斧从腰间摘下来放在桌上,斧刃上的光在烛火中闪了一下。
天色暗了下来,偏殿里点上了蜡烛。烛火在风中晃着,晏无霜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。殷妍批完了最后一份折子,把笔洗干净挂在笔架上。佩玄剑的金焰在她腰间烧着,明暗交替,像心跳。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晏无霜身边。
“师父,您去歇着吧。这里我盯着。”
晏无霜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偏殿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殷妍坐在她刚才坐的椅子上,佩玄剑靠在扶手边,金焰在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。她从袖子里摸出了那封遗书又看了一遍,字迹工整,没有涂改。
晏无霜走回了殷昭的寝殿。殷昭靠在床上,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,蜡黄退了大半。他看见晏无霜进来,从床上坐直了身子。
“姨母,查到了吗?”
晏无霜在床边坐下来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殷昭露在外面的肩膀。
“还在查。你好好养病,别的不要操心。”
她的手从被子上收回来,在床沿上停了一下,收了回去。烛火跳了一下,殷昭的影子在墙上跟着跳了一下。
夜深了。赵广之还在偏殿里翻那些记录。粥凉了,他没有热,端起来几口喝完了,碗放在桌上,继续翻。翠屏的口供他看了三遍。
远处的更鼓声传过来,已经是四更天了。赵广之的眼皮沉了一下,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,继续翻。
晏无霜坐在殷昭寝殿的外间,没有睡。佩玄剑不在腰间了,但她的右手一直搭在椅子扶手上,拇指微微动着,像是在摩挲着什么东西——剑格,剑柄,剑鞘上的铜饰。她的拇指动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启明星在东边的天空亮着,很亮,像一颗被人钉在天上的钉子。晏无霜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,嘴角动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