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六子被带进偏殿的时候,裤裆已经湿了。不是吓的,是他在御膳房后巷蹲了一整夜,被冷风灌的。他跪在地上,头低着,下巴快碰到胸口了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从洞里掏出来的老鼠。赵广之站在他面前,断斧挂在腰间,右手按在斧柄上,没有问他话。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小六子的肩膀已经开始抖了,抖得越来越厉害,牙齿在打架,咯咯咯的声音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楚。
“你叫小六子?”
赵广之的声音不大,但小六子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。“奴……奴才小六子,御膳房烧火的。”
“你见过李太监跟一个官员在御膳房后巷说话。什么时候?什么样的官员?”
小六子的头抬了起来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挤出来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。“三个月前……不,四个月前。奴才晚上去倒泔水,看见李公公和一个穿官袍的人在巷子里说话。那个人背对着奴才,没看清脸。但后来……后来那人转过身来,奴才偷偷看了一眼。”
赵广之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画像。画像是在偏殿桌上铺开的,十几张,画着朝中大臣的像,五官清晰,衣帽俱全。小六子跪在画像前面,一张一张地看。手在抖,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,又翻了回来,手指停在了其中一张上。
“是……是他。胖胖的,穿青色官袍,腰上挂着个玉牌。”
赵广之低头看着那张画像,画像的右下角写着三个字——“钱万贯”。兵部侍郎,五十岁,分管边军粮草。他的手指在画像上停了一下,把画像卷起来塞进袖子里,转身走出了偏殿。
晏无霜在御书房后面的小厨房里熬药。药罐子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她用湿布垫着揭开了盖子。药汁是黑色的。紫苏蹲在灶台旁边扇火,火苗从灶膛里窜出来,映在她脸上。晏无霜看着药汁,用勺子搅了一下。
“兵部侍郎钱万贯,张德茂提拔的人。先不要打草惊蛇,暗中监视。”
赵广之站在厨房门口,左臂垂着,断斧挂在腰间,听完转身走了。
钱万贯的府邸在城东甜水巷,三进的院子,不算大,但收拾得很精致。门口的灯笼上写着“钱府”两个字,红底黑字。赵广之派了六个人盯着,三班倒,十二个时辰不间断。钱万贯每天早出晚归,早上从府里出来坐轿子上朝,下朝后去兵部衙门,傍晚从兵部衙门出来回府。路线单一,时间固定,像是一个被人上了发条的钟,走得很准,从来没有偏差。跟踪的第三天夜里,钱万贯的钟终于不准了。
三更天的更鼓刚敲过,钱府的后门开了一条缝。一个肥胖的身影从门缝里挤了出来,穿着深灰色的便服,头上戴着斗笠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在巷口站了片刻,左右看了看,然后快步往东走。赵广之跟在后面,隔着一条街的距离。断斧在腰间没有摘下来,右手按在斧柄上,他的脚步很轻。钱万贯从甜水巷走到东大街,从东大街走到朝阳门。城门已经关了,但他没有出城,而是沿着城墙根往北走,走到城墙的西北角,那里有一座废弃的寺庙。
寺庙叫法源寺,前朝建的,本朝初年就荒了。山门塌了半边,院墙上爬满了枯藤。钱万贯从山门的缺口处钻了进去。赵广之在寺庙外面等了一会儿,等钱万贯走远了才跟进去。大殿的屋顶塌了一半,月光从塌陷处照下来,照在佛像上。佛像的脸已经模糊了,分不清是慈悲还是愤怒。钱万贯站在佛像前面,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黑袍,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,连脸都遮住了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赵广之躲在柱子后面,屏住了呼吸。黑袍人的声音很低,很沙哑,像是什么东西在砂纸上磨,磨得人耳朵发痒。“皇帝必须死。事成之后,你登基。”
声音不大,但废弃的寺庙太空了,太静了,每一个字都在大殿里来回弹了好几下。钱万贯的声音从佛像前面传过来,带着颤音,像是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了的琴弦。“是,是。大人放心,下毒的事已经布局好了。李太监虽然死了,但下毒的人不止他一个。皇帝活不过这个月。”
黑袍人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,走向大殿深处。月光从他身上移开,移到了空空的地面上,黑袍人消失在了大殿后面的黑暗中。钱万贯站在原地弯腰鞠着躬,腰弯了很久,直起来的时候大殿里已经只剩他一个人了,风吹过来,吹得枯藤在院墙上沙沙响。他缩了一下脖子,从山门的缺口处钻了出去,走得很快,比他来的时候快得多。
赵广之从柱子后面出来,没有跟出去。他站在大殿中央,月光从他头顶的塌陷处照下来,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左臂上。他的左臂垂着,五根手指蜷着,伸不直。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,看了片刻,握成了拳头,握不紧。
御书房偏殿的灯亮了一整夜。晏无霜坐在椅子上,面前摊着一张纸,纸上画着一条线——钱万贯和黑袍人。赵广之站在她面前,左臂垂着,断斧挂在腰间。“长公主,黑袍人没有露出脸,但末将从身形判断,此人可能也是朝中官员。而且品级不低。”
晏无霜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,纸上钱万贯的名字被她用墨圈了一个圈,圈画得不圆,有点扁。“继续监视钱万贯。黑袍人还会再找他的。下一次,跟上去。看看他到底是谁。”
殷妍从御书房那边走过来,佩玄剑挂在腰间,金焰在烛火中烧着。她走到桌边,低头看着纸上那条线。“师父,要不要先把钱万贯抓起来?”
晏无霜拿起笔在钱万贯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叉,把笔放下。“抓了钱万贯,黑袍人就断了。他还会再找别的人,更难查。”
殷妍的手按在佩玄剑的剑柄上,拇指在剑格上摩挲着。“师父,钱万贯背后还有人。不止黑袍人一个。”
晏无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细细的白线,白线在黑暗中慢慢变宽。
“张德茂虽然死了,但他的同党还没有清除干净。这些人潜伏在朝堂上,等着机会。”紫苏端着一碗粥从门口走了进来,粥是热的,碗是烫的。她把粥放在晏无霜手边的桌上。
“小姐,您一夜没睡了。喝碗粥暖暖胃。”
晏无霜端起碗喝了一口,粥是白米粥,熬得很稠。她喝了两口,把碗放在桌上,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,她把碗推到了桌角,没有再喝。
赵广之从偏殿走了出去。废寺庙里的黑袍人,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的。赵广之想了很久也找不到一个能对上号的人。他从偏殿走到御膳房,从御膳房走到御书房,从御书房走到宫门口。天亮了,阳光照在他身上,他把断斧从腰间摘下来握在手里,斧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又插回去了。
远处的宫墙上,一个太监在扫地。扫帚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。赵广之看着那个太监看了很久,觉得哪里不对,又说不出来,转身走了。偏殿里,晏无霜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画像,画像上钱万贯的脸笑得很和善,像一个慈祥的胖大叔。她的手在画像上点了两下,折起来,塞回袖子里。殷妍站在她身边,佩玄剑的金焰忽明忽暗。窗外阳光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,一老一少,影子映在墙上,叠在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