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无霜决定亲自去会会那个黑袍人。赵广之站在偏殿门口,左臂垂着,断斧挂在腰间,听见这句话,他的右手从斧柄上抬起来。“长公主,末将去就行了。您坐镇宫中,万一……”晏无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布衣的下摆垂到了脚面。“没有万一。我亲自去,这个人我必须亲眼看看。”
赵广之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他知道晏无霜决定的事,谁也改不了。五百禁军从京城出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赵广之骑在马上,左臂垂着,右手握着缰绳。晏无霜骑马走在最前面,布衣在夜风中飘着。她的腰间没有剑,但赵广之看着她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背影,觉得她腰间好像还挂着那把剑。
法源寺的破门在夜色中像一张咧开的嘴,门洞里是黑的,黑得看不见底。晏无霜从马上下来,把缰绳丢给赵广之。“你带人把寺庙围了,一只苍蝇都不要放出去。我进去。”
赵广之接过缰绳,嘴唇动了一下。“长公主,您一个人……”晏无霜没有回答,从破门的缺口处走了进去。她的布衣在夜风中飘了一下,消失在了门洞的黑暗里。
大殿里点着香。不是寺庙里供佛的檀香,是一种更浓、更烈的香,闻久了让人头晕。香插在一尊缺了手臂的佛像前面,佛像是在笑,笑得慈悲,笑得诡异。黑袍人站在佛像下面。月光从屋顶的塌陷处照下来,照在他身上。他的黑袍在月光中像是被水泡过的墨,从黑变成了灰,又从灰变成了黑。
“长公主,别来无恙。”
声音沙哑,哑得像砂纸在木板上磨。晏无霜走到大殿中央停下来,和黑袍人之间隔着一尊倒在地上的香炉。“玄冥的人还没死绝?”
黑袍人笑了一声,笑声很短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。他的手抬起来,摘下了面具。面具下面是一张陌生的脸——四十来岁,脸色苍白,颧骨高耸,眼睛很深,像是两口枯井。井底有光,不是活人的光。
“我是玄冥最后一任堂主,人称冥使。先帝死了,但玄冥的使命不能断。大曜的江山,本就是玄冥帮着殷家打的。现在该还了。”
晏无霜的脚步没有动,目光落在冥使的脸上。“殷昭死了,钱万贯登基,然后呢?你能得到什么?”
冥使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然后玄冥就能借尸还魂。长公主,您杀得了张德茂,杀得了我,杀不了玄冥的魂。大曜的根子里,有玄冥的血。”
晏无霜没有说话。香炉里的香烧到了尽头,最后一截香灰落下来,在香炉的底部碎了。
“做梦。”
冥使的手挥了一下。从大殿的柱子后面、从佛像的背后、从屋顶的塌陷处,数条黑影同时冲了出来。黑衣,黑巾,黑刀,动作很快,直奔晏无霜的咽喉、胸口、腰腹、后背。
晏无霜没有退。她的右手伸了出去,抓住了一只握着黑刀的手腕。手腕在她掌心里断了,不是捏断的,是灵力灌进去之后从里面炸开的,骨头碎了,肌肉撕裂了,手垂了下去,刀从手中脱落。晏无霜接住了那把刀,刀在她手里转了一圈,刀背朝前,刀柄朝后,她用刀背拍在了第二个杀手的胸口上。没有声音,那人飞出数丈,撞在柱子上,滑了下来,嘴里涌出了血。
第三个杀手的刀砍到了她的后背。刀砍在布衣上,布衣破了,但没有砍进去。晏无霜的灵力在体表形成了一层看不见的护甲,刀刃碰到护甲的瞬间从中断裂,铁片飞出去,钉在柱子上嗡嗡作响。第四个杀手停了一下,就那一瞬间,晏无霜的刀已经到了。刀尖停在了杀手喉咙前面三寸的位置,没有再往前。杀手的腿软了,跪了下去。
冥使站在佛像下面,看着自己的手下一个个倒下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“长公主果然名不虚传。没有佩玄剑,依然不是凡人能敌。但您能护得了殷昭一时,护不了他一世。玄冥的根扎得太深了,深到您拔不干净。”
冥使往后退了半步,转身想走。晏无霜的脚在地上蹬了一下,从地上弹起数丈,在冥使翻窗之前从他身后追了上来。一刀背砸在冥使的后脑勺上。
冥使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,没有倒。他的手撑在了窗台上,想翻过去,晏无霜的第二下已经到了。一掌拍在他的右肩上,肩胛骨裂开的声音很脆。冥使的右臂垂了下去,身体从窗台上滑落,跪在了地上。
赵广之从寺庙外面冲了进来,断斧握在右手,五百禁军跟在他后面。铠甲的铁叶子哗啦哗啦响,火把把大殿照得通亮,佛像的笑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。赵广之看见晏无霜站在大殿中央,布衣上溅了几滴血,不是她的。她的手里没有刀,刀扔在了地上,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流。
“绑了。”
赵广之挥了一下手,几个禁军士兵冲上去,把冥使按在地上,用绳子绑了。冥使的头低着,不说话,嘴闭着,眼睛也闭着。
晏无霜从大殿里走了出来,夜风吹过来,把她的布衣吹得飘了起来。赵广之跟在后面,断斧挂在腰间。五百禁军跟在后面,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
赵广之走在她身后。“长公主,这个冥使怎么处置?”
晏无霜骑上马,接过缰绳。“押回京城,关进刑部大牢。审,把他知道的东西全挖出来。”
赵广之翻身上马,断斧在腰间晃了一下。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被押出来的冥使——冥使的头低着,被人架着走,他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终于解脱了,又像是永远不会解脱。
队伍从法源寺往京城走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,月光照在官道上。晏无霜骑马走在最前面,布衣在月光中变成了银白色。
刑部大牢的牢门在冥使身后关上了。铁门关上的声音很闷。赵广之站在牢门外面,断斧挂在腰间,右手按在斧柄上。
“好好看着。别让他死了,也别让他活着太舒服。”
狱卒弯了一下腰,退了下去。赵广之最后看了一眼牢里的冥使,转身走了。天快亮了。
晏无霜在偏殿里洗手。紫苏端着一盆水从外面进来,盆是铜的,盆里的水冒着热气。她把盆放在架子上,从旁边拿起一块胰子递过去。晏无霜接过胰子在手上抹了抹,把手伸进盆里搓了很久。水从清变浑,从浑变红——不是血,是碱水把胰子化开了,变成了淡红色。紫苏换了一盆水,晏无霜又洗了一遍。
殷妍从御书房那边走过来,佩玄剑挂在腰间,金焰在晨光中烧着。她站在偏殿门口,看着晏无霜把手从水里拿出来,用布擦干。
“师父,审出来了吗?黑袍人是谁?”
晏无霜把布放在架子上,转过身,看着殷妍。“玄冥最后一任堂主,自称冥使。张德茂死了,他还在。”
殷妍的手按在佩玄剑的剑柄上,放了下去。“皇兄的毒能解,但玄冥的根要拔。师父,怎么拔?”晏无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偏殿的青砖上,砖缝里长出了青苔。
“先从朝堂上拔。钱万贯,还有钱万贯背后的人。一个都不能留。”
赵广之站在刑部大牢的审讯室里,断斧插在地上,双手按在斧柄上。冥使被绑在木桩上,头低着,身上没有伤——赵广之没有用刑。不是不想用,是晏无霜说了,这个人要活的,要清醒的。不能让他死,也不能让他疯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冥使不答。赵广之又问了一遍,还是不答。赵广之从旁边拿起一碗水,泼在冥使的脸上。冥使的头抬了起来,眼睛还是闭着,嘴唇在动,没有声音。
赵广之看着他看了很久,转身走出了审讯室。牢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铁门关上的声音很闷,从审讯室传到走廊,从走廊传到牢房深处,牢房深处有人咳了一声。
殷妍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。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。殷昭的毒已经解了大半,晏无霜的药每三日换一次方子,从解毒变成了调理,从调理变成了固本。殷昭的脸色从蜡黄变成了苍白,从苍白变成了有了血色,眼底的青黑也一天比一天淡。他靠在床上,手里拿着一份折子,是殷妍批完给他看的。“皇兄,钱万贯今天称病没有上朝。他大概已经知道事情败露了。”
殷昭的手指在折子的边缘上停了一下。“抓?”
殷妍拿过折子,在上面批了一个字——“准”。字写得很稳。
晏无霜端着药碗从厨房走进来,药还是热的。她把碗放在床边的矮柜上,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。“先不急,让他多怕几天。人一怕,就会犯错。等他犯错再抓,省得他抵赖。”
殷妍把批好的折子放在御书案上,拿起另一份展开。“师父,钱万贯背后还有人。黑袍人只是玄冥的堂主,那玄冥上面呢?还有没有人?”
晏无霜没有回答。窗外,阳光正好。天很蓝,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。阳光照在银杏树上,叶子刚长出来,嫩绿色的,小小的。晏无霜看着那些嫩芽看了很久,嘴角动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