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广之带兵冲进钱府的时候,钱万贯正在后院往地窖里塞金银。地窖的入口藏在桂花树下面,石板盖得严严实实,上面还铺了一层土,土上种了花。钱万贯趴在地上把石板撬开,一箱银子塞进去,又一箱金子塞进去,塞到第三箱的时候,府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。不是撞的,是踹的。赵广之一脚踹在府门上,门闩断了,门扇撞在影壁上,影壁上的福字歪了。钱万贯的手从银箱上缩了回去,银箱的盖子没来得及盖上,银子在烛火中闪着白花花的光。他的手缩回去之后又伸了出来,想把盖子盖上,但赵广之已经站在了他面前。断斧握在右手,左臂垂着。身后站着几十个禁军,刀已出鞘,火把把后院照得亮如白昼。
赵广之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钱万贯,看着他那张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的脸说了两个字:“带走。”钱万贯被从地上提了起来,裤子上沾了泥,膝盖上全是土。他的嘴张了好几下,想说什么,但赵广之没有看他。断斧挂在腰间,从地上拿起那封没有封口的信,信是从钱万贯袖子里搜出来的,信封上写着“冥使大人亲启”六个字,字迹潦草,是匆忙中写的。
次日早朝,太和殿的烛火比平时多点了两倍,殿内亮得像是白天。百官列队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交头接耳,连咳嗽声都听不见。殷昭坐在龙椅上,脸色红润,眼底的青黑已经彻底消了。龙袍穿在身上,腰间的玉带勒得有些紧,他瘦了一些,但精神很好。
赵广之押着钱万贯从殿门口走了进来。钱万贯穿着白色的囚衣,头发散着,脚上没有穿鞋,赤脚踩在金砖上,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。他的手被绳子反绑在身后,绳子勒得很紧,勒得手腕上的皮肤发紫。身后跟着两个禁军士兵,刀已出鞘。钱万贯走到御阶前面停下来,没有跪。赵广之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上,他跪了下去,膝盖磕在金砖上,声音很脆,殿内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晏无霜坐在龙椅侧边那把紫檀木椅上,没有穿朝服,还是一身布衣,布衣是深灰色的。手里拿着一叠信纸。她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御阶前面,当众宣读钱万贯的罪状。声音不大,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“兵部侍郎钱万贯,勾结玄冥余孽,毒害皇帝,图谋造反。罪证确凿,国法不容。”每一张信纸念完,殿内的气氛就冷一分。念到最后一张的时候,有几个大臣的腿已经在发抖了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信纸上出现了他们的名字。
钱万贯跪在地上,头磕在金砖上,磕得咚咚响。“是冥使逼我的!他说若不从就杀我全家!臣是被逼的!臣冤枉!”额头磕破了,血从额头上流下来,流进了眼睛里,他没有擦。
晏无霜把信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。“你若不从早该来报。贪生怕死,罪加一等。”
钱万贯的嘴张着,还想说什么,但晏无霜已经转身走回了椅子坐下。他的手从地上抬了起来,伸向殷昭的方向。“陛下!臣冤枉!臣对陛下忠心耿耿!”殷昭坐在龙椅上,看着他,看了片刻。手从龙椅扶手上抬起来,在空中停了一下,又放了回去。他没有说话,但殿内每个人都知道他不说话的意思。赵广之从钱万贯身后跨了一步,弯下腰,单手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。
“押出去。午门斩首。”
钱万贯的腿软了,被禁军士兵架着拖了出去。赤脚在青石板上拖出两条湿漉漉的痕迹。有人哭了出来,不是钱万贯在哭,是文官队列里一个年轻的主事在哭。他用笏板挡住了脸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午门的刀落下来的时候,太和殿里的朝臣们听见了那一声闷响。有人闭上了眼睛,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把笏板握得更紧了。
晏无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走出太和殿。布衣的下摆在风中飘着。赵广之跟在后面,断斧挂在腰间,走了几步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的朝臣们。看了一眼,转过身,跟上了晏无霜。
钱万贯的家产被抄没了。赵广之带人清点了三天,金银珠宝装了上百箱,地契铺面堆了满满一屋。他的九族被流放,男的发配边疆,女的充入官奴。队伍从京城出发的那天,天上下着小雨,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是有人在京城上空拿了一把极细的筛子在筛水。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,看了一眼,转回头继续走了。
殷昭服下晏无霜配制的最后一剂解药,当着晏无霜的面喝了下去,碗放下了,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他的脸色在喝完药之后的变成了一种很健康的、白里透红的颜色。他站起来在御书房里走了几步,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他眯了一下眼,没有躲。
“姨母,又救了朕一命。”
晏无霜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被阳光照亮的侧脸。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是皇帝。保你就是保大曜。”
殷昭转过身看着晏无霜眼眶红了。“姨母,朕……”晏无霜打断了他,手抬起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,不重。“好好养着。朝政妍儿先替你盯着。等你彻底好了,再还给你。”殷昭擦了擦眼睛。
紫苏端着药碗从御书房里出来,碗是空的,药渣还在碗底。她走到偏殿把碗放在桌上,看着碗底那层黑色的药渣发了很久的呆。
殷妍站在偏殿门口,佩玄剑挂在腰间。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,在午后的阳光中烧得很旺。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印章——“兄妹同心”——白玉的,鹿纽。印章在她掌心里被体温捂热了,她低头看着那四个字,嘴角动了一下把印章收回袖子里。
赵广之站在午门外面,断斧握在右手,看着地上那滩已经被水冲淡的血迹。血迹从青石板的缝隙里渗了进去,怎么冲都冲不干净。他看了很久,蹲下来,用断斧的斧背在血迹上面敲了一下。石板裂了,血迹被埋在了碎石下面。
从宫里出来,晏无霜骑马回府。白马走在街上,布衣在风中飘。百姓看见她在马上,跪了下来。她看见了路边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儿,老头儿也跪在地上。他的糖葫芦插在草靶子上,在风中摇了摇没有倒。
“起来吧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街上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。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从街头响到街尾,此起彼伏。卖糖葫芦的老头儿站了起来,草靶子从肩上滑了一下,他赶紧扶住了。糖葫芦还在,一颗都没有掉。
晏无霜回到了府里。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长全了,绿油油的,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。她站在树下,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。紫苏从灶房里端了一碗银耳羹出来,放在石桌上,碗是白瓷的,银耳羹是金黄色的,熬得很稠。晏无霜在石凳上坐下来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银耳羹很烫,她吹了两口才咽下去。
殷妍从院门口走了进来,佩玄剑挂在腰间,走到石桌前坐下来。她拿起石桌上的另一碗银耳羹——紫苏也给她盛了一碗——端起来喝了一口,烫得嘶了一声。
“师父,钱万贯虽然伏法了,但玄冥的根还没有挖干净。冥使说的‘玄冥的根扎得太深’,是什么意思?”
晏无霜把碗里的银耳羹喝完了,放在桌上,看着银杏树的叶子。“他的意思是,玄冥的人不止在朝堂上,还在别的地方。也许在军中,也许在地方,也许在宫里。”
殷妍的手指在剑格上停了片刻。“那怎么查?”晏无霜看着银杏树叶。“慢慢查。一个接一个地挖。挖到挖不动为止。”
风吹过来,把银杏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哗啦响。有几片叶子落了下来,落在石桌上,落在殷妍的银耳羹里。殷妍把那片叶子从碗里捡出来,放在桌上,继续喝。银耳羹凉了一些,她几口喝完了。
天色暗了下来,紫苏在灶房里点上了灯。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,暖暖的,黄黄的,像是有人在灶房里烧了一炉炭火。晏无霜从石凳上站起来,走进灶房,端了一碗药。
殷昭在御书房里批今天送来的折子,殷妍批完的那些,他还要再看一遍。看得很快,但每一份都看了。他的脸色很好,精神也很好。李崇文站在御书案旁边袖着手,看着殷昭批折子。
“陛下,钱万贯的事,朝野震动。如今玄冥余孽已除,朝堂该安稳了。”
殷昭把批好的折子放在右边,抬起头看着李崇文。他的手抬起来在桌沿上敲了一下。“玄冥的根还没挖干净,李首辅,传旨下去,各级衙门,但凡查出与玄冥有牵连的,一律严办,绝不姑息。”
李崇文的腰弯了下去。“臣遵旨。”
月升起来了。晏无霜站在府里的院子里,看着月亮。银杏树的叶子在月光中变成了银白色,风一吹就沙沙响。殷妍站在她旁边,手按在佩玄剑的剑柄上,拇指在剑格上摩挲着,月光照在她们的背影上,投在墙上。一高一矮,一老一少,影子叠在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