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大牢的走廊很长,两边的火把烧得不旺,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。晏无霜走在前面,布衣的下摆拖在地上,沾了灰。紫苏跟在后面,药箱背在背上,从进大牢开始她的鼻子就皱了起来——霉味、血腥味、屎尿味混在一起,闻一口就想吐。她忍着没有吐,用手背捂住了鼻子。赵广之走在最后面,断斧挂在腰间,左臂垂着,右手拿着钥匙串,钥匙在铁门上碰撞,叮叮当当的。
冥使被关在最里面的那间牢房。铁门上的锁有三把,赵广之用钥匙一把一把地打开,每一把锁打开的声音都不一样,有的脆,有的闷,有的像是在叹气。铁门推开了,冥使靠在墙角的稻草上,披头散发,白衣上全是血迹,不是新伤,是前几天审讯时留下的旧伤。他的双手被铁链锁在墙上,铁链不长,只够他在墙角那一小块地方活动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看见晏无霜走进来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上来的、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表情。
“长公主亲自来送我了?”声音还是沙哑的,但比之前在寺庙里更弱了。
晏无霜在牢房里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。椅子是赵广之让人搬进来的,旧的,瘸了一条腿,用砖头垫着。她坐在椅子上,看着冥使。“你还有同党吗?”
冥使笑了。笑声很短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。“杀了我一个,还有后来人。”晏无霜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没有动过。“玄冥九大堂主全被你杀了,我是最后一个。但玄冥的传承还在,总有人会继承。长公主,您杀得完吗?”
赵广之的手按在了断斧的斧柄上,指甲掐进了木头里。紫苏从药箱里翻出一本空白的册子和一支炭笔,蹲在地上,把册子垫在膝盖上。炭笔在笔尖上舔了舔。
晏无霜问了第二句。“传承在哪?”
冥使不答了。他的嘴闭上了,眼睛也闭上了,靠在墙角,头歪着,像是睡着了,但他的呼吸还在,很轻,很慢。赵广之从墙上取下一条皮鞭,走到冥使面前,皮鞭举过头顶。晏无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了过来。
“放下。”赵广之的手停住了,皮鞭还举着。
“不必了。他说不说都一样。”
赵广之的手垂了下来,皮鞭拖在地上,从冥使面前退开了。
晏无霜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冥使面前蹲下来。离他很近,近到能看见他脸上每一道皱纹、每一个毛孔、每一根没有刮干净的胡茬。冥使的眼睛睁开了。晏无霜看着他的眼睛,他的瞳孔里映出了她的脸。她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牢房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玄冥的传承,我会找到,烧掉。一根都不留。”
冥使的嘴角又动了一下,这一回笑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。他的嘴唇在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晏无霜没有给他机会。右掌抬起来,掌心贴在了冥使的胸口。灵力从她掌心里涌出来,不是冲,是渗,像水渗进沙子一样。冥使的心脏在那股灵力渗入的瞬间停了一下,然后加速了跳动,跳得很快,快到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,快到他的脸从苍白变成了潮红,又从潮红变成了青紫,最后变成了灰白。他的头垂了下去,靠在墙上,眼睛闭着,嘴也闭着。
赵广之走过去把手放在冥使的鼻子下面停了片刻,收回来。“死了。”
晏无霜从地上站起来,布衣的下摆上沾了稻草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冥使的脸,他的脸上没有痛苦,没有恐惧,甚至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。像是终于走完了一条很长的路,累得不想再走了。
“赵广之,去搜冥使的住所。把所有典籍和名册都找出来。”
赵广之转身出去了。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,锁链在铁门上碰了一下,叮叮当当的。
冥使的住所在城东一条偏僻的巷子里,一间不起眼的小院子,院墙上爬满了枯藤。赵广之带人把院子翻了个底朝天,从床板下面搜出一个铁箱子,箱子不大,但很沉。锁是铜的,赵广之用断斧的斧背砸开了,箱子里的东西露了出来——十几本书,纸页泛黄,有的边角已经磨损了;一摞信,用红绳扎着;还有一本名册,封面上写着“玄冥弟子录”五个字。赵广之把箱子合上,抱在怀里。
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堆起了柴垛。柴是松木的,干透了,堆了半人高。赵广之把铁箱子放在柴垛上面,退后了几步。晏无霜从殿里走了出来,布衣在风中飘。殷妍跟在她后面,佩玄剑挂在腰间,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。殷昭站在殿门口,龙袍穿得很整齐。
晏无霜从赵广之手里接过火把。火把在她手里举了片刻,然后扔了出去。火把落在柴垛上,松木烧了起来,火苗从柴垛的底部往上窜,窜到铁箱子旁边,铁箱子被烧得发红。书页在火焰中卷曲、发黑、变成灰烬,灰烬从火焰中升起来,在空中飘了一下,被风吹散了。那本名册烧得最慢,封面的皮在火焰中缩成了一团,一页一页的纸在火中翻开,上面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被火焰吞没。最后一个名字被烧掉的时候,火焰猛地旺了一下,然后又恢复了正常。
晏无霜站在柴垛前面,看着那些灰烬被风吹散。她的右手抬了一下,想去扶腰间的剑柄,扶了个空。手在空中停了一下,收了回来。紫苏站在她身后,药箱背在背上,眼眶红红的。风吹过来,把灰烬吹到了她脸上,她没有擦。
殷妍走了过来,佩玄剑的金焰照在晏无霜的布衣上。“师父,玄冥从今天起,彻底成为历史了。”
晏无霜看着远处那片被灰烬染灰的天空。“名册上的人,一个都不能放过。传令下去,各地衙门照着名册抓人。抓到之后,按律严办。”
赵广之把名册从火堆里抢出来的时候,封面已经烧没了,前几页的边角也焦了,但大部分字迹还能看清。他用袖子把封面上的灰擦掉,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一个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籍贯、年龄、加入玄冥的时间。他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点了一下,合上了,塞进袖子里。
诏令从京城发往全国各地,八百里加急,日夜兼程。一个月之内,名册上的人被抓了大半,有的在睡梦中被抓,有的在逃亡路上被抓,有的已经死了——病死的、老死的、被人杀死的,还有几个在抓捕时拒捕被杀。剩下的那些,有的逃到了海外,有的隐姓埋名躲进了深山,有的改名换姓混进了人群。但他们的名字在名册上,名册在朝廷手里,朝廷会一直追查下去。永世追查。
晏无霜坐在府里的银杏树下,手里拿着一卷书,书页泛黄。紫苏从灶房里端了一碗银耳羹出来,放在石桌上。碗是白瓷的,银耳羹是金黄色的。她看了一眼晏无霜手里的书——不是书,是那本被烧了一半的名册。紫苏没有说什么,把银耳羹放在桌上,转身回了灶房。
殷妍从院门口走进来,佩玄剑挂在腰间,金焰在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。她走到石桌前坐下来,看见晏无霜手里那本烧了一半的名册。“师父,还在看?”
晏无霜把名册合上放在桌上,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。银耳羹很烫,烫得她嘶了一声,但咽下去了。“名册上还有几个没抓到,我已经让赵广之加派人手了。玄冥最后这点根,必须拔干净。”
殷妍的手按在佩玄剑的剑柄上,拇指在剑格上摩挲着。“师父,玄冥灭了,皇兄的毒也解了。朝堂上是不是该安稳了?”晏无霜把碗里的银耳羹喝完了,把碗放在桌上。“安稳不了多久。这世上没有永远的太平。”
殷妍看着她,没有问“那怎么办”,因为她知道晏无霜的答案是什么。有问题就解决,有敌人就杀。杀到没有问题,没有敌人。
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,有几片落了下来,落在石桌上,落在名册上。晏无霜把那片叶子从名册上拿起来,放在桌上。叶子是绿的,叶脉清晰。
紫苏从灶房里探出头,看了院子里的师徒二人一眼,把头缩回去了。灶房里的药罐子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她走过去揭开盖子看了一眼,水快烧干了,又加了一瓢水。水面平静了一下,然后又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,她把盖子盖上了。
天色暗了下来。晏无霜从石凳上站起来,拿起名册走回书房。她点灯,铺开一张新的纸,把还没有抓到的那几个名字抄了下来。字写得不快,但每一笔都很稳。抄完了,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,信封上写了三个字——“赵广之”。
紫苏端着药碗从灶房出来。不是给殷昭熬的,是给晏无霜熬的。她这段时间太累了,紫苏怕她累垮了,给她熬了一碗补气养血汤,红枣、枸杞、党参、黄芪,炖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她把碗放在晏无霜手边。
“小姐,趁热喝。”
晏无霜端起碗喝了一口,汤是甜的。她把碗里的汤喝完了,把碗放在桌上。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紫苏把碗收走了。
窗外,月亮升了起来。晏无霜站在窗前看着月亮,银白色的月光照在她脸上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