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崇文把名单递上来的时候,双手捧得很高,头低得很低。名单写在一张洒金笺上,字是馆阁体,工工整整,一行一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籍贯、年龄、家世、品级。殷昭接过去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,把名单递给殷妍。“妍儿,你二十岁了,该考虑驸马了。朕让李首辅选了几个人选,你看看。”
殷妍没有接。她站在御书案前面,佩玄剑挂在腰间,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。她的目光从那份名单上扫过去,没有伸手。“皇兄,我不想嫁人。大曜需要我,师父也需要我。”
殷昭的手举在半空中,举了两息,把名单放在了御书案上。他的手指在名单的边缘点了一下。“可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嫁。姨母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已经打了多少仗了?不也没耽误嫁人?”殷妍的手按在佩玄剑的剑柄上,拇指在剑格上摩挲着。“师父是师父,我是我。”
晏无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茶是碧螺春,紫苏刚泡的,茶叶在杯子里舒展开来,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绿色的花。她端起茶杯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“妍儿的婚事让她自己决定。她若不想嫁,谁也不能逼她。”
殷昭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他看了一眼晏无霜,又看了一眼殷妍。“姨母,您太宠她了。”晏无霜把茶杯放在桌上,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“不是宠,是尊重。她不是普通女子,是大曜的摄政长公主,是佩玄剑的主人。她的婚事,不能草率。”殷昭的手指从名单上收了回来,垂在身侧。
“妍儿,朕不是要逼你。朕是怕你一个人太累,有个人在身边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殷妍看着殷昭看了片刻。“皇兄,等朝政彻底稳定,我会考虑的。但现在不行。玄冥的余孽还没有抓干净,西域的副阵还要盯着,朝堂上还有那么多事。我哪有心思嫁人?”
殷昭叹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吐得很长,很慢。“好吧,朕不逼你。但这份名单你留着,什么时候想看了,随时看。”
殷妍伸手拿起了那份名单。她看了一眼,把名单折了两折,塞进袖子里。“好,我留着。”殷昭看着她把名单塞进袖子里,嘴角动了一下。
赵广之站在御书房门口,左臂垂着,断斧挂在腰间。他把御书房里的对话从头到尾听了一遍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散了之后,赵广之跟在殷妍后面从御书房出来,走到丹陛上。殷妍走在前面,佩玄剑的剑鞘磕在她的胯骨上,有节奏地响着。赵广之跟在后面落后半步走了十几步,殷妍停了下来。“赵叔叔,你有话要说?”
赵广之的脚步停了。他看着殷妍的背影,犹豫了一下。“公主,您可有心上人?”殷妍转过身,看着他。佩玄剑的金焰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在金光中显得很柔和。“没有。我的剑就是我的爱人。”赵广之的嘴角抽了一下。“剑又不能陪您说话,不能给您暖被窝。”
殷妍看着他的脸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笑得很短暂,但赵广之看见了。“赵叔叔,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?是不是紫苏教您的?”赵广之的左臂垂着,右手按在断斧的斧柄上。“末将就是问问。”殷妍转过身,继续走。佩玄剑的剑鞘磕在她的胯骨上,嗒,嗒,嗒。赵广之跟在后面走了几步,停下来了,摇了摇头,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紫苏在灶房里炖汤。鸡汤,加了枸杞和红枣,炖了整整一个下午,汤变成了金黄色的,飘着一层薄薄的油。她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,咸淡刚好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殷妍从院门口走进来,紫苏端着碗从灶房里出来,把碗放在石桌上。“公主,喝汤。”殷妍在石凳上坐下来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汤很鲜,鲜得她眯了一下眼。紫苏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“公主,陛下今天是不是给您选驸马了?”殷妍把碗放下了。“紫苏,你的消息倒是灵通。”紫苏笑了一下。“灶房里的丫鬟们传的,整个后宫都知道了。”
殷妍把碗里的汤喝完了,把碗放在桌上。“我不想嫁人。”紫苏看着她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没有说。她把碗收走了。
晏无霜从书房里走了出来,手里拿着那本烧了一半的名册,走到石桌前坐下来。她把名册放在桌上,看着殷妍。“妍儿,你真的没有心上人?”殷妍的脸红了,不是害羞,是尴尬。“师父,您怎么也问这个?”
晏无霜把名册翻开了一页,又合上了。“我是你师父,当然要问。你要真没有,我就不问了。”殷妍的手按在佩玄剑的剑柄上,拇指在剑格上摩挲着。“没有。至少现在没有。”
晏无霜看着她看了很久。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好。那就不急。缘分到了自然会来。”殷妍的手从剑格上放了下来。
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,有几片落了下来,落在石桌上。晏无霜把那片叶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,叶子是绿的,叶脉很细。她把叶子放在名册上,风又把叶子吹走了。
赵广之从府门口走了进来,断斧挂在腰间,走到石桌前停下来。“长公主,冥使住所搜出来的那箱典籍已经全部烧完了。名册上的人又抓到了几个,还有三个在逃。”
晏无霜把名册合上。“继续抓。抓到一个算一个。”赵广之点了一下头,转身走了。左臂垂着,脚步很快。
殷妍从石凳上站起来,走到银杏树下。她抬起头看着银杏树的叶子,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她脸上。佩玄剑的金焰在她腰间烧着。紫苏从灶房里探出头,看见了殷妍站在银杏树下的背影。银杏树的叶子是绿的,殷妍的朝服是玄色的,佩玄剑的金焰是金色的,三种颜色叠在一起,像一幅画。
殷昭坐在御书房里,面前摊着那份名单。李崇文站在他旁边,袖着手。“陛下,公主她……”殷昭把名单拿起来看了一遍,叹了一口气放下。“不嫁就不嫁吧。有姨母在,朕也逼不了她。”李崇文没有接话。
名单上的名字有好几个,其中一个叫林文远的,是翰林院的编修,二十五岁,才学出众,长得也端正。殷昭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
风吹过来,把御书房的窗户吹开了。殷昭站起来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。
殷妍从府里骑马出来,佩玄剑挂在腰间,走到街上。街上的行人看见她,纷纷让路。她骑得不快,马也不快,一人一马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。一个卖花的姑娘从路边跑过来,手里举着一枝红梅。“公主,送您一枝花。”殷妍低头看着那枝红梅,梅花的颜色很艳。她接过去插在马鞍上,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卖花的姑娘。姑娘不要,跑了。殷妍看着她的背影,没有追。
夕阳西下,殷妍骑马从街上回了府。佩玄剑的金焰在暮色中亮了起来。她把马拴在门口,走进院子。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。晏无霜还坐在石桌前,手里拿着那本名册。
殷妍走过去在晏无霜对面坐下来。“师父,我想好了。驸马的事,等我把玄冥的最后一个余孽抓到再说。等西域的副阵稳定了再说。等大曜真正太平了再说。”晏无霜把名册放在桌上,看着殷妍。“好。”
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下来,落在名册上,落在晏无霜的肩上。风又吹了过来,把叶子吹走了。紫苏从灶房里端出了晚饭。油灯点着了,院子里亮了起来,三个人围坐在石桌前吃饭。晏无霜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殷妍碗里。殷妍低头看着碗里那筷子菜——是清炒菜心,绿莹莹的。她夹起来吃了。
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晃了一下,差点灭了。紫苏用手挡住了风,火苗稳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