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杏树的叶子开始黄了。不是全黄，是边缘先黄，像谁用画笔在每一片叶子上描了一圈金边。晏无霜坐在廊下的躺椅上，手里没有拿书，也没有拿名册，就这么躺着，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从树上飘下来。紫苏端着一碗银耳羹从灶房出来，放在她手边的矮凳上。银耳羹是热的，碗是烫的，她用布垫着才端过来的。
“小姐，您这次回京住了快半年了。”晏无霜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。银耳羹太甜了，甜得她皱了一下眉。
“嗯。”
紫苏在她旁边坐下来。坐得不远不近，刚好能说话又不挤。她的手搭在膝盖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裙子的布料。
“小姐，您别走了，留在京城陪我吧。”
晏无霜偏头看着紫苏。紫苏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她忍住了，嘴唇抿着，抿成了一条线。
“我习惯自由。”
殷妍从院门口走了进来，佩玄剑挂在腰间，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。她走到廊下，在晏无霜的另一边坐下来，手按在剑柄上，拇指在剑格上摩挲着。
“师父，您别走了，留在京城陪我吧。”
晏无霜看着殷妍。她的眼眶也红了。师徒两个，一左一右，眼对眼，红对红。
“我习惯自由。”
紫苏的嘴动了一下，声音从嘴唇的缝隙里挤了出来，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小姐，您年纪也不小了，别再到处跑了。京城有妍小姐，多好。您跑了一辈子了，也该歇歇了。您要是再跑，我这把老骨头可跟不动了。上次去江南，我的腰疼了半个月，您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晏无霜看着紫苏，紫苏的嘴张着，还想说什么，被她的目光堵了回去。晏无霜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
“你是我娘吗？”
紫苏的嘴闭上了。脸红了一下，又白了。她从矮凳上站起来，端着空碗走了。走了两步回过头，“小姐，我说的是真心话。”然后转身进了灶房。灶房的门帘在她身后晃了几下，停了。
殷妍看着紫苏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，转过头看着晏无霜。
“师父，紫苏跟了您几十年了。她不想您走。”
晏无霜没有说话。她看着银杏树的叶子。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，在空中转了好几圈，落在她的膝盖上。她把叶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，叶子很小，金边绿心，叶脉清晰。
“我知道。”
守护灵的声音在晏无霜的心中响了起来。苍老的，疲惫的，但这一次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暖意，像一个老朋友在跟你商量一件事，不着急，不强求。
“你可以留在京城。只要每隔三年去龙渊加固一下封印即可。”
晏无霜的手在躺椅的扶手上停了一下，手指微微收紧，然后松开了。她从躺椅上站起来，走到银杏树下。殷妍跟着站起来，站在她身后。
“好吧，我留下。不过我不参政，只在你需要的时候出手。”
殷妍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笑得很灿烂，灿烂到眼角的皱纹都露了出来。她从晏无霜身后绕到前面，看着晏无霜的脸，确认她没有在开玩笑。
“师父万岁！”
声音很大，大到灶房里的紫苏听见了。紫苏端着空碗的手停了一下，眼眶红了，眼泪没有掉下来，忍住了。她把碗放在灶台上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殷昭听说晏无霜留下的消息，正在御书房批折子。他的手停了，笔尖悬在折子上方，墨滴从笔尖渗出来，滴在纸上，洇开了一团黑，他没有在意。
“好！”他一拍桌案站了起来，桌案上的茶盏跳了一下，茶水洒了出来。“传旨，将原淑妃的旧宫改建为长公主府，赐给姨母居住。要快，一个月内完工。”
李崇文站在御书案旁边弯腰弯了下去。“臣遵旨。”
淑妃的旧宫在皇城东边，不算大，但很精致。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，比晏无霜府里那棵还粗，两个人才能合抱。还有一口井，井水是甜的。殷昭命人把旧宫重新修缮，换了瓦，刷了墙，添了新家具。紫苏每天去看进度，看完了回来跟晏无霜汇报。
“小姐，正堂的地砖铺好了。用的是金砖，太和殿那种。”
“小姐，后院的墙刷完了。您喜欢的颜色，青灰色的。”
“小姐，银杏树底下的石桌石凳摆好了。跟咱们府里的一模一样。”
晏无霜听着，不点头也不摇头。紫苏说完了，她端起银耳羹喝一口。
一个月后，长公主府落成了。殷昭亲自去看了，里里外外转了一圈，很满意。匾额是他亲笔题的——“长公主府”四个字，字写得很好，比他几年前写的好多了。
搬家的那天，紫苏忙了一整天。晏无霜的东西不多，几件换洗衣裳，几本书，那本烧了一半的名册，还有殷妍送的那枚印章。紫苏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归置好，衣裳放进衣柜，书摆在书架上，名册放在书桌的抽屉里，印章摆在书桌的笔架旁边。她退后两步看着那枚印章，白玉的，鹿纽，阳光下温润。她点了一下头，转身去收拾别的东西了。
晏无霜站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。这棵树比她原来府里的那棵大多了，树干粗得抱不住，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。叶子已经开始黄了，边缘的金边比普通的银杏叶更宽、更亮。她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放进袖子里。紫苏从屋里探出头，看见晏无霜站在树下的背影，看了一会儿，把头缩了回去。灶房里的水烧开了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，她走过去把火关了。
殷妍从院门口走了进来。佩玄剑挂在腰间，金焰在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。她走到晏无霜身边，抬起头看着银杏树。
“师父，这棵树比原来那棵好。”晏无霜看着那棵树没有回答。殷妍也就不问了。
两人并肩站在树下。银杏叶从头顶上飘下来，落在晏无霜的肩上，落在殷妍的剑柄上。殷妍把剑柄上的那片叶子拿起来看了看——金边的，很完整。她把叶子递给晏无霜。
晏无霜接过叶子放进袖子里，和之前那片放在一起。
紫苏从灶房里端了一碗银耳羹出来，放在树下的石桌上。碗是新的，白瓷的，碗底印着一朵青花。她回头看了晏无霜和殷妍一眼，转身回了灶房。
殷昭从御书房出来，带着几个太监走到了长公主府。在门口站了片刻，匾额上的四个字是他写的。他迈步走了进去。晏无霜还站在银杏树下。殷昭走到她面前停下来，弯腰行了一礼。
“姨母，这府邸您还满意吗？”
晏无霜看着殷昭看了片刻。“满意。你有心了。”
殷昭直起身子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姨母留下，朕就放心了。”
晏无霜的手抬起来，在殷昭的肩上拍了一下。“放心什么？我又不参政。”殷昭笑了。“姨母在，朕心里踏实。”
晏无霜没有接话。银杏叶子还在落。
傍晚，紫苏做了一桌子菜。晏无霜、殷妍、殷昭、赵广之围坐在银杏树下的石桌旁。桌上摆满了菜——红烧肉、清炒菜心、糖醋鱼、鸡汤、饺子。赵广之左手垂着，右手拿着筷子。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。
“紫苏的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紫苏站在旁边，脸红了。“赵将军，您多吃点。”赵广之又夹了一块。
殷昭端起酒杯站起来。“姨母，朕敬您一杯。谢谢您留下来。”晏无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，酒是温的。
殷妍也端起酒杯站起来。“师父，我也敬您一杯。”晏无霜又喝了一口。
紫苏站在旁边看着三个人喝酒，眼眶又红了。这回没有忍住，眼泪掉了下来。她赶紧用袖子擦了，没有人看见。赵广之看见了，没有说。他端起酒杯站起来，“长公主，末将也敬您一杯。”
晏无霜看着他，看着他那条垂着的左臂。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太阳落山了。银杏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，从石桌一直拖到院门口。晏无霜坐在石凳上没有动。殷妍坐在她旁边，手按在剑柄上。殷昭坐在对面，赵广之坐在他旁边。四个人围着石桌，谁都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，银杏叶落了一桌。紫苏从灶房里端着一壶热茶出来，把茶壶放在桌上。
“小姐，天凉了，喝杯热茶。”
晏无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，暖到了胃里。她看着院门口那块匾额——“长公主府”，殷昭的字。嘴角动了一下。天下太平还有很远的路要走，玄冥的余孽还在逃。京城有妍儿，有殷昭，有赵广之，还有她。她看着那棵银杏树，叶子还在落，落得比白天更密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