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。
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满树,粉白色的花瓣被风一吹,落了一地。殷昭站在产房外面的廊下,来回踱步,靴子踩在花瓣上,把那些粉白色碾成了泥。他的龙袍没换,早上穿的还是常服,这会儿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,腰间系着的玉佩歪了也没扶。
殿内传来皇后的喊声,一声接一声,像是有人在拿钝刀割肉。殷昭的步子越走越快,从东头走到西头,再从西头走到东头,双手一会儿背在身后,一会儿攥在胸前,一会儿又背到身后,忙得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殷妍靠在廊柱上,佩玄剑挂在腰间,金焰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,在春日的阳光下不太显眼,但仔细看能看见剑身上有一层流动的淡金色光纹。她看着殷昭来回走,嘴角往上弯了一下,弯得很浅。
“皇兄,别急了,会平安的。”
殷昭停下来看了她一眼,嘴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,产房里又是一声喊,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,继续来回走。
赵广之站在殿门口,左臂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,右手的断斧拄在地上,斧刃插进砖缝里,立得稳稳的。他的铠甲穿得整整齐齐,红缨盔夹在腋下,露出花白的鬓角。
一个太监从产房里小跑着出来,脸上全是汗,帽子歪了也没顾上扶,跑到殷昭面前打了个千儿,声音尖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:“陛下,皇后娘娘胎位不正,太医说……说可能要……”
“可能要什么?”殷昭的声音拔高了半度。
太监的腿抖了一下:“可能要……在公主和皇子之间……做一个选择。”
廊下安静了一瞬。
殷妍靠在廊柱上的身子直了起来,手从剑柄上放下来。赵广之拄着断斧的手紧了一下,斧刃在砖缝里又往下沉了半寸。殷昭站在廊下,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,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出话来。
一只手从廊柱后面伸过来,端着一碗参汤。
“让开。”
晏无霜的声音不大,但廊下所有人都听见了。那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让到一边,晏无霜从廊柱后面走出来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布衣,鬓角的白发被风吹起来几缕。她端着那碗参汤,推开产房的门走了进去。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,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。
殷昭站在门外,盯着那扇门,一动不动。
殷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,两个人并肩站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春风吹过来,桃花瓣落在殷昭的肩上,落在殷妍的玄色朝服上,落在地上,薄薄一层,像是下了一场粉白色的雪。
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。
产房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,不是那种弱弱的、小猫叫一样的哭声,是那种中气十足的、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了的嚎啕大哭,一声接一声,嗓门大得整座宫殿都在嗡嗡响。
方才那个小太监又跑了出来,这回脸上不是汗了,全是笑,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了,一边跑一边喊,嗓子都喊劈了:“恭喜陛下,贺喜陛下,皇后娘娘生了!是皇子!是皇子!”
殷昭愣在原地。
他站在廊下,桃花瓣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他皱巴巴的常服上,落在他歪了的玉带上。他的嘴唇动了两下,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,喉结上下滚了两下,忽然拔腿就跑,跑进了产房,门帘被他撞得飞了起来。
殷妍站在廊下,嘴角终于弯了上去,弯得很高。
“皇兄慢点跑,别摔了。”
赵广之把断斧从砖缝里拔出来,右手握着斧柄在地上顿了一下,斧刃上的泥土震落了。他看着产房的方向,花白的眉毛下面那双眼睛眯了一下,嘴角动了一下,很快又抿直了。他把红缨盔戴回头上,正了正,转身走下台阶。
“来人,备马。传旨——皇子降生,普天同庆,通知六部准备庆典。”
禁军的传令兵骑上快马冲出宫门,马蹄声在长安街上炸开,一路往兵部、礼部、户部去了。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整座京城。
产房里弥漫着参汤的气味和血腥气,两种味道混在一起,说不上来是什么味。皇后躺在榻上,脸色白得像纸,额头上全是汗,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,嘴唇上还有被自己咬破的血痕。但她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两盏灯,侧着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人,嘴角的弧度像是画上去的,怎么都下不来。
殷昭跪在榻前,龙袍的下摆铺在地上,袖口上沾了一摊水渍——不知道是参汤还是别的什么。他的手伸出去,想摸一下那个婴儿的脸,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,不敢碰,缩回来,又伸出去,又停住了。皇后的嘴角弯了一下,把孩子往殷昭那边侧了侧,让他看得更清楚。
那婴儿很小,小到殷昭觉得自己一只手就能把他整个托起来。皮肤皱巴巴的,红通通的,像一只刚剥了皮的小兔子。眼睛闭着,拳头攥得紧紧的,嘴巴一张一合地在找吃的。他的头发是黑的,很细很软,贴在头皮上,像一层绒毛。
殷昭伸手碰了一下婴儿的手指。那根手指比他的小拇指还细,软软的,温温的,像是一根刚从枝头掐下来的嫩芽。婴儿被碰了一下,手指猛地攥紧了,攥住了殷昭的食指,攥得很紧,五根小手指全都收拢了,像一只小小的章鱼抱住了猎物。
殷昭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不是哭,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,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来,啪嗒啪嗒掉在龙袍上,掉在榻沿上,掉在婴儿的包被上。他没有擦,就那么跪着,一只手被婴儿攥着,脸上全是泪,嘴角是往上翘的,翘得很高很高,跟眼泪一起挂在脸上,看起来滑稽极了。
皇后看着他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,伸手轻轻擦了一下他脸上的泪。她的手还在抖,生产完的虚弱让她连抬手都很费力,但她还是抬起来了,擦得很慢,像在擦一件很珍贵的瓷器。
“陛下,您哭什么。”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吵醒了孩子。
殷昭吸了吸鼻子,声音瓮瓮的:“朕没哭。”
晏无霜站在门边,手里还端着那碗参汤,汤已经凉了。她没有喝,把碗放在旁边的桌案上,看着榻上一家三口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她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泪光,是一种很柔和的东西,像是春天下午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不刺眼,但让人心里发暖。
她转身出了产房。
殷妍还站在廊下,桃花落在她的肩上落了薄薄一层,她没有拂。看见晏无霜出来,往前走了一步,佩玄剑在腰间轻晃了一下,金焰在剑鞘缝隙里闪了闪。
“师父,母子平安?”
晏无霜点了一下头,从廊下走过去,经过殷妍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,偏头看了她一眼。殷妍被她看得有些莫名,摸了一下自己的脸,什么也没摸到。晏无霜把手伸过来,在她肩上拂了一下,把那层桃花瓣拂掉了。
“你小时候也这么小。”晏无霜说完就走了,下了台阶,走进御花园的小径里,背影在花枝间若隐若现。
殷妍站在廊下,手摸着自己被拂过的肩膀,花瓣已经没有了,但那个触感还在,像是一片叶子落在肩头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,但你知道它在那儿。
三日后。
皇子洗三,宫里摆了宴席,不算大,只请了宗亲和几位重臣。晏无霜没有去,紫苏去了,带了一篮子鸡蛋,鸡蛋染成了红色,一个一个装在竹篮里,用红布盖着,看着喜庆。紫苏把红鸡蛋交给皇后宫里的嬷嬷,嘱咐了一句“这是长公主的一点心意”,就退出来了。
洗三礼过了之后,殷昭派人来请晏无霜入宫。
来的是个小太监,十五六岁的样子,唇红齿白,说话的时候脸先红了一半,结结巴巴地说陛下请长公主入宫看看皇子。晏无霜正坐在银杏树下看书,听到之后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,想了想,站起来进屋换了件衣裳。
紫苏从灶房里追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披风,月白色的,刚洗过还带着皂角的味道。给晏无霜系上披风的时候绕着她转了一圈,系得严严实实的,边边角角都塞好了,又把晏无霜领口的白发往里掖了掖,退后一步左右看了看,点了一下头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长公主府,小太监在前面引路,走得很快,紫苏在后面小跑着跟着,药箱今天没背,手里只拎了个小包袱,里面装了几块红枣糕,用油纸包着,紫苏自己做的,想着给皇后娘娘尝尝。
殷昭在御书房等着。
看见晏无霜进来,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动作很快,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。他穿着常服,没戴冠冕,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,看起来不像一国之君,更像是哪家书香门第的年轻公子。
“姨母,孩子还没取名,您给取一个吧。”殷昭的眼神里有光,那光跟三年前不一样了。三年前他看晏无霜的时候,眼神里更多的是依赖和孺慕,现在多了别的东西——是一个父亲在为自己的孩子讨一份福气。
皇后已经搬回了坤宁宫,晏无霜到的时候她正侧躺在榻上,怀里抱着婴儿,脸上比三日前多了些血色,嘴唇也不那么白了。看见晏无霜进来,她欠了欠身子想坐起来,被晏无霜按住了肩膀按了回去。
“躺着,别动。”
皇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,把怀里的婴儿往晏无霜的方向侧了侧,剥开包被的一角露出那张小脸。
晏无霜坐在榻沿上,看着那个婴儿。
三天过去,皱巴巴的皮肤已经舒展开了不少,红也褪了大半,露出下面白里透红的底色。眼睛还是闭着的,但睫毛已经能看清了,长长的,翘翘的,像两把小扇子。嘴巴小小的,嘴唇薄薄的,睡着的时候微微嘟着,像一颗还没熟透的樱桃。
晏无霜伸出手,食指的指腹在婴儿的脸蛋上轻轻碰了一下,一触即离,轻到婴儿连动都没动一下。
“长得像陛下小时候。”她说。
殷昭站在旁边,听到这话笑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,那个动作不自觉地带着点少年气,跟他二十五岁的年纪不太搭。
晏无霜看着婴儿的脸看了好一会儿,把目光收回来,转向殷昭。
“想好名字了吗?”
“请姨母赐名。”殷昭说得很郑重,把衣袍撩起来,跪了下去。皇后在榻上看见他跪了,也想起来,被晏无霜的手势按住了。
晏无霜没有拦殷昭。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皇帝,沉默了片刻。
“殷平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御书房里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平安的平。愿他一生平顺,大曜太平。”
殷昭跪在地上,把这个字在嘴里念了两遍,平,殷平。越念眼睛越亮,念到第二遍的时候眼眶红了,但不是难过,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、满满当当的、快要溢出来的东西。他俯下身,额头磕在地上。
“谢姨母。”
头磕得很重,咚的一声,额头磕在金砖上,磕出了一个红印子。皇后在榻上看着,嘴角弯着,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。
婴儿——殷平——在这时候睁开了眼睛。
才三天大的婴儿,眼睛应该是看不清东西的,但他睁眼的方向正好朝着晏无霜。那双眼睛很黑很亮,像是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,瞳孔里映着晏无霜的影子——白发,灰衣,嘴角一道很淡很淡的弧线。
晏无霜低头看着那双眼睛,看了一会儿,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婴儿包被露出来的那只小手。婴儿的手指又攥住了她,攥得很紧,跟三天前攥殷昭的时候一样紧。
紫苏站在旁边,把那包红枣糕放在桌上,从袖子里摸出手帕擦了一下眼睛,把手帕攥在手心里,攥得皱巴巴的也没松开。
三天后,圣旨下了。
殷昭坐在御书案后面,朱笔蘸满了红墨,在一道早已拟好的圣旨上落了笔。他的字比几年前好了很多,横平竖直,筋骨分明,虽然还带着一丝少年气,但已经有了帝王的手笔。
第一道旨意:大赦天下。除十恶不赦之外,所有在押囚犯减刑一等,流放以下的释放回家。刑部的官员们连夜整理名单,忙得脚不沾地,但没有人抱怨,因为这是喜事,大曜的喜事。
第二道旨意:减免天下赋税一年。农户减粮,商户减银,匠户减役。户部的算盘珠子从早响到晚,噼里啪啦的,算出来的数字比往年少了三成,但没人说一句“不行”。国库里还有银子,够花。
第三道旨意:赐名殷平,封太子,大赦诏书同发。礼部连夜赶制册封的仪仗和礼器,工部赶制太子的金册和金印,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,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。
消息从皇宫里传出来,先传到六部,从六部传到各衙门,从衙门传到街巷,不到半天,整座京城都知道了。
皇帝有儿子了,大曜有太子了。
长安街上张灯结彩,家家户户门口挂上了红灯笼。不是官府要求的,是老百姓自己挂的。这些年大曜的日子好了,北边的仗打赢了,南边的渠修通了,西边的路开了,东边的海靖了。百姓们不懂什么朝堂倾轧,不懂什么权臣忠臣,他们只知道日子比以前好过了,好日子是皇帝给的,皇帝有了儿子,高兴,挂个灯笼,应该的。
卖糖葫芦的老头儿把摊子上所有的糖葫芦都绑上了红丝带,看见了孩子就送一串,不收钱。他的牙掉了三颗,笑起来的时候漏风,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。有个孩子拿了糖葫芦不叫他爷爷,叫他“老爷爷”,他更高兴了,又多送了一串。
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“皇子降生”编成了段子,从早上说到晚上,茶客来了走走了来,板凳没凉过。说的是“太子降生之时,天降瑞彩,满室异香”,添油加醋的,但没人较真,好听就行。
紫苏从街上回来,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,糖浆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。她走进长公主府的院子,晏无霜还坐在银杏树下那把她坐了很多年的躺椅上,手里拿着那卷《太上感应篇》。
“小姐,街上可热闹了,全是灯笼,红的,到处都是红的。”紫苏把那串糖葫芦递过去,晏无霜接过来咬了一颗,酸得眯了下眼,嚼了两下,又咬了一颗。
殷妍从院门口走进来,朝服没换,风尘仆仆的,脸上全是笑。她刚从宫里回来,殷昭留她吃饭她没吃,骑着马赶回来看晏无霜。
“师父,皇兄高兴坏了。册封太后的典礼上说话都结巴了,被李崇文提醒了三次才把话说完。”她学着殷昭结巴的样子,嘴张了两下没学像,自己先笑了,笑得弯了腰,佩玄剑的剑鞘磕在石桌腿上当啷一声。
晏无霜看着她笑,嘴角也弯了一下。咬了一颗糖葫芦,嚼着,把书翻了一页。
金焰在佩玄剑的剑鞘缝隙里跳了一下,闪了一下,又暗了下去。
赵广之站在禁军大营的门口,左臂垂着,断斧挂在腰间,阳光照在他的铠甲上,亮晃晃的。两个新兵从他面前走过,不认识他,看了一眼就走过去了。老旗牌官从营房里走出来,看见他站在那里,走过去站在他旁边,两个人并肩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
远处传来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一阵接一阵,从中午响到了傍晚。
银杏树上的叶子被春风刮下来几片,不是黄的,是绿的,刚长出来没多久就被刮下来了。晏无霜把那片绿叶从书页上拿起来,看了看,放在石桌上,继续看书。
那片叶子在石桌上躺着,叶脉清晰,边缘整齐,叶柄上还带着一小截嫩绿的新枝。风吹过来,叶子翻了个身,叶面朝下,叶背朝上,露出下面那层颜色更浅的绿。
紫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“小姐,吃饭了”,声音大得院墙上蹲着的一只野猫吓得跳了起来,喵了一声跑了,尾巴在墙头上一甩就不见了。
晏无霜把书合上放在石桌上,银杏叶夹在书页之间露出一小截叶柄。她从躺椅上站起来,薄毯从膝盖上滑下去,搭在扶手上。紫苏跑过来给她披上披风,又绕到前面系带子,系好之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说好了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。灶房的灯亮了,黄黄的,暖暖的。殷妍坐在桌子旁边,筷子已经拿好了。紫苏端菜,一盘一盘地往桌上摆,摆了满满一桌子。赵广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,坐在殷妍对面,断斧靠在椅子旁边,右手拿着筷子,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着,嚼了两口说紫苏你今天盐放少了,紫苏瞪了他一眼,走过来把那盘青菜端走了,过了一会儿又端回来,上面多撒了一撮盐。
殷妍笑了。
晏无霜也笑了。
灶房外面的天黑了,灯笼亮了,红的。整座京城都是红的,灯笼的红,鞭炮的红,老百姓脸上笑出来的红。皇宫里,殷昭抱着殷平站在御书房的窗前,看着外面满城的灯火。皇后站在他旁边,头靠在他肩上。殷平在他们怀里睡着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攥着的什么也没有,但他攥得很认真。
御书房外面,月亮升起来了,很圆,很亮。月光照在宫墙上,照在琉璃瓦上,照在丹陛的汉白玉石雕上,照在那把空了很多年的龙椅上。
大曜有后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