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子满月宴摆在太和殿侧殿。殷昭抱着孩子坐在主位上，笑得合不拢嘴。皇后坐在他旁边，脸色还有些苍白，但精神很好，看着孩子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。百官轮流敬酒，吉祥话说了一堆又一堆，有人说了个“龙子千岁”，殷昭笑得更欢了。晏无霜坐在宾客席上，手里端着酒杯，没有喝。酒是温的，杯壁上有水珠。她的目光落在殷昭怀里的孩子身上，看了很久。
殷妍坐在她旁边，佩玄剑挂在腰间，金焰从剑鞘缝隙里透出一点点光。她的手里也端着酒杯，喝了半杯。赵广之站在殿门口，左臂垂着，断斧挂在腰间，没有喝酒，他在值守。紫苏坐在晏无霜身后，药箱背在背上，今天她特意背了药箱，怕宴席上有人吃坏了肚子。她的手在药箱的搭扣上摁了摁，确认扣紧了。
晏无霜的笑容突然凝住了。不是慢慢收回去的，是猛地一下定在了脸上。嘴角还保持着往上翘的弧度，但眼睛里那层笑意没了，变成了一种很沉的东西。她的手一松，酒杯从手里滑了下去，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，酒洒了，在桌布上洇开了一团暗红色的印子。
殷妍第一个发现不对。“师父，怎么了？”晏无霜没有回答。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，瞳孔没有焦距，看的不是殿内的某个人，是某个很远的地方，远到隔着千山万水。龙渊守护灵的声音在她心中响了起来，很急，急到每一个字都在她脑子里炸开。
“长公主，龙渊海底出现魔气凝聚，已形成魔窟。魔神虽死，但残存魔气在海底汇聚，若不净化，百年后可能孕育出新魔物。”
晏无霜闭了一下眼。很短，不到两息，又睁开了。她的脸色白了一瞬，但很快就恢复了。她从座位上站起来，动作不大，坐在她旁边的殷妍感觉到了。
“妍儿，龙渊出事了。我得去一趟。”声音很轻，轻到只有殷妍能听见。殷妍的酒杯也放下了，手按在佩玄剑的剑柄上，拇指在剑格上摩挲了好几下。
“我陪您去。”
晏无霜没有说“不用”。她看了殷妍一眼，点了一下头。
两人从宴席上退了出来。从太和殿侧殿走到广场上，月光照在青石板上，白得像霜。紫苏从后面追了上来，药箱在背上哐当哐当响，跑得气喘吁吁。
“小姐，怎么了？”晏无霜回过头说了五个字。“龙渊，魔窟。”紫苏的腿软了一下，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，稳住了。她的手从柱子上收回来，攥着药箱的背带。
“我……我去收拾行李。”
殷昭听说晏无霜要走，把孩子交给皇后，从宴席上赶了出来。龙袍没来得及换，冠冕上的旒珠在跑动中撞得叮叮当当。他在宫门口追上了晏无霜。
“姨母，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晏无霜看着他的脸，他的脸上全是焦急。
“龙渊海底出现魔气凝聚，我去处理。妍儿跟我去。朝中的事，交给你和李崇文。”殷昭的嘴张开了，想说什么，又闭上了。他伸出手，握住了晏无霜的手。他的手很大，把晏无霜的手整个包住了。
“姨母，您一定要回来。孩子还等您取名字呢。”
晏无霜看着他，看着他的脸，看着他身后那扇宫门上的铜钉。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。
“好。”
殷昭站在宫门口看着晏无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月光照在他身上，龙袍上的金线在月光中发着暗沉的光。他站了很久，久到皇后派人来找他。转身回了宫，背影拖得很长。
紫苏在长公主府里收拾行李。药箱塞满了，金创药、解毒药、续命丹、绷带、银针，一样不少。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棉衣，叠好了塞进行李包袱里。想了想，又翻出一件，也塞进去了。包袱鼓得像个球，她用膝盖压了压，才把带子系上。
赵广之从兵营调了五十精兵。清一色的黑甲，腰佩长刀，背上挂着硬弓。马是从北境调来的，都是好马，膘肥体壮。他站在校场上看着这五十个人。
“去东海，不是去玩。路上听公主和长公主的令，谁要敢乱跑乱动，老子砍了他的脑袋。”五十个人齐声应了一声。
次日清晨，天还没亮，队伍在城门口集合了。晏无霜骑在白马上，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布衣，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。腰间没有剑，空荡荡的。殷妍骑在黑马上，佩玄剑挂在腰间，金焰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，在晨光中烧得很旺。紫苏骑着驴站在旁边，药箱背在背上，包袱挂在驴背上。赵广之骑在马上，左臂垂着，断斧挂在腰间。五十精兵列队在后，刀已出鞘，箭已上弦。
殷昭从宫里赶来了，穿着常服，没有戴冠冕。走到晏无霜马前，仰着脸看她。
“姨母，路上小心。”晏无霜低下头看着他，点了一下头。殷妍从马上弯下腰，把手伸给殷昭。
“皇兄，朝中拜托您了。”
殷昭握住了她的手。两个人握了短短片刻，松开了。殷妍直起身子，勒转马头。晏无霜的缰绳抖了一下，白马走了出去。殷妍跟在后面，赵广之跟在殷妍后面，五十精兵跟在赵广之后面，紫苏的驴跟在最后面。驴走得不快，紫苏用腿夹了一下驴肚子，驴快了几步，又慢下来了。
殷昭站在城门口看着队伍越走越远，晨光从东边照过来，照在他脸上。他的手抬起来，在空中停了一下，放了下去。李崇文站在他身后，袖着手。
“陛下，回去吧。早朝要开始了。”殷昭没有动，看着队伍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才转过身走了。
晏无霜骑马走在官道上，风从东边吹过来，带着一股咸腥味。她的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，白发在晨光中白得刺眼。殷妍骑马走在旁边，佩玄剑的金焰在晨风中忽明忽暗。
“师父，龙渊的魔窟，严重吗？”
晏无霜看着前方，看着那条通往东方的路。“守护灵说，百年后可能孕育出新魔物。我们这次去，把它净化掉。不能让它长大。”
紫苏的驴在后面吭哧吭哧地跑着。她趴在驴背上，一只手抓着缰绳，一只手攥着药箱的背带，包袱在驴背上颠来颠去。她把包袱又系紧了一些，拍了拍驴屁股，驴跑得快了一些。四月的风从海上吹过来，队伍从官道拐上了小路，从小路拐上了山路。太阳从东边升到了正空。晏无霜抬起头看着太阳，眼睛眯了一下。队伍还在走，往东，往龙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