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海的海面比他们上次来的时候更黑了。不是那种深蓝的黑，是墨一样的黑，像是有人把整瓶的墨汁倒进了海里，还没搅匀。晏无霜站在沙滩上，海风吹得她的白发飘了起来，手里握着龙珠，龙珠的光晕比以前更淡了，就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。她今年五十多了，但站姿还是笔直，像一把插在沙滩上的剑。
紫苏从驴背上跳下来，药箱背在背上。她的腰弯了，头发全白了，走路的时候膝盖有些僵硬，但她还是跟来了。药箱里塞满了各种药材，有解毒的、有治伤的、有驱寒的，还有一些她也不知道用不用得上但就是塞进去的东西。赵广之站在她们身后，左臂垂着，断斧挂在腰间。他的左手指头还是蜷着伸不直，老了也伸不直了。身后站着五十个精兵，都是从禁军里挑出来的，年轻，壮实，脸上还有光泽。
晏无霜把龙珠举了起来。光罩从珠子里扩散开来，把她、殷妍、紫苏罩在了里面。龙珠的光罩比当年晏无霜第一次用的时候薄了不少。三个人从沙滩上走进了海里，海水在光罩前分开，露出一条通往海底的干燥通道。紫苏跟在最后面，走得很慢，不是因为怕，是膝盖疼。她没有说，咬着牙跟着。
赵广之站在沙滩上看着光罩消失在海面以下，对身后的精兵说了一句“原地待命”，声音不大。五十个精兵齐刷刷地坐下了。龙渊遗迹的门还是开着的。门楣上那两个“归墟”的字还在，笔画边缘的根须状分支比几年前又长了一些，像是有人在用极慢的速度在石头上画画。晏无霜从门下走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，字还在，刻字的人已经不在了。
守护灵的声音从遗迹深处传了出来，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急，急到紫苏的耳朵被震得嗡了一下。“你们终于来了。魔窟在遗迹更深处，已形成实体。”紫苏把药箱从背上取下来抱在怀里，用两只手抱着，抱得很紧。不是害怕，是冷。
晏无霜的脚步没有停。守护灵在前面带路。它没有实体，但灵力在空气中凝成了一条淡蓝色的光带，光带从遗迹深处延伸出来，弯弯曲曲的，像一条被风吹歪了的烟。三个人跟在光带后面，从龙渊遗迹的外围走进了深处。越往里走，光线越暗，温度越低。紫苏的呵气在面前凝成了一团白雾，白雾在龙珠的光中像一小片被风吹散的云。
龙渊遗迹的底层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。洞顶高得看不见，只能看见一片黑暗。地面上铺着黑色的石头，石头是湿的，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水。洞穴的正中央，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在缓慢旋转。漩涡的直径超过百丈，边缘是暗红色的，像是有人在漩涡的外圈画了一道血线。漩涡的中心是黑的，黑得看不见底。
从漩涡中涌出来的不是水，是魔气。魔气很浓，浓到紫苏站在洞穴入口就觉得呼吸困难。晏无霜把手伸出去，在空气中抓了一把，然后松开手指，掌心里什么也没有，但她的掌心中多了一道黑色的纹路，像是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渗了出来。
漩涡裂开了。不是真的裂开，是漩涡的中心往两边分开，露出了一条缝隙。从缝隙中游出来的东西，身体是黑色的，比漩涡的黑更深。鳞片有大人的巴掌那么大，每一片都在发光，发的是暗红色的光，像是被烧过了快要熄灭的炭。头从漩涡中伸了出来，眼睛是血红色的，红得发亮。它的身体越来越长，从漩涡中不断往外游，游到一半的时候，洞穴都快装不下它了。
海蛇的头低了下来，血红色的眼睛盯着晏无霜。三个人在它面前小得像三只蚂蚁。它的嘴张开了，没有声音，但晏无霜的衣袍被那股气浪吹得贴在了身上。
殷妍的手按在了佩玄剑的剑柄上，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窜了出来。守护灵的声音响了起来，比刚才更急了。“这海蛇是魔气凝聚，普通攻击只能暂时击退。需要净化之珠才能彻底消灭。净化之珠在更深的遗迹中，被守护兽看守。”
晏无霜看着海蛇，海蛇也在看她。血红色的眼睛里映出了她的脸，白发，布衣，还有一个影子，那是佩玄剑的影子，剑不在她腰间，它还在那里。她把目光从海蛇的眼睛上移开，落在守护灵的光带上。“带路。去取净化之珠。”光带从洞穴的深处延伸出来，绕过黑色漩涡的边缘，通向更深的黑暗中。晏无霜迈步跟了上去。
海蛇动了。它的头猛地往前一窜，血盆大口朝晏无霜咬了过来。佩玄剑出鞘的声音很短，金焰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，斩在了海蛇的上颚。海蛇的头偏了，擦着晏无霜的身体飞了过去，撞在洞穴的石壁上，石壁被撞出了一个大坑，碎石落了满地。
殷妍的剑还横在身前，金焰在剑刃上烧着。海蛇的头从石壁里抽了出来，血红色的眼睛转了半圈，盯着殷妍，它没有继续攻击。它退回了漩涡的边缘，身体盘在漩涡周围，头搁在身体上。
晏无霜看了海蛇一眼，转过身，跟着光带走向了更深的黑暗中。紫苏把药箱抱得更紧了。她的腿在发抖，不是害怕，是冷的，冷得牙齿在打架。三个人跟在光带后面，从洞穴的边缘走进了一条窄窄的通道，通道两边的石壁上刻满了符文。符文在龙珠的光中亮了一下，然后又暗了。
守护灵的声音从光带中传了出来，闷闷的。“净化之珠的守护兽是一只上古巨龟，已经在此沉睡千年。你们去取珠子的时候，尽量不要惊动它。”
殷妍的手从剑柄上收回来。晏无霜的脚步没有停。紫苏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念了一句佛。
通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，门上没有字，只刻了一只龟。龟的壳上有纹路，纹路密密麻麻的。晏无霜把手按在石门上推了一掌，石门纹丝不动。她的眉头皱了一下，把手收了回来。
“这门怎么开？”守护灵没有回答。光带在石门前停了一下，然后从门缝里钻了进去。
晏无霜回过头，看着殷妍。“退后。”她的右手按在石门上，灵力从掌心里涌了出来。石门在灵力冲击下裂开了，不是从中间裂开的，是从边缘开始碎的。碎成了一块一块的石头落在地上。门后面是一个圆形的石室，石室的正中央有一个石台，台上放着一颗珠子，珠子是白色的，发着光。石台的下面趴着一只乌龟，龟壳是一间屋子那么大。
晏无霜的脚步停了。紫苏的呼吸停了。殷妍的手按在剑柄上，拇指在剑格上放着。龟闭着眼睛，鼾声很轻，像远处的风在吹。晏无霜从石台旁边走了过去，伸手拿起了净化之珠。珠子入手很沉，比她预想的沉得多。珠子从石台上被她拿了起来，龟的鼾声停了。它的眼睛睁开了，是黄色的，瞳仁是一条竖线。
龟看着晏无霜，晏无霜看着龟。两个人对视了片刻，龟的眼睛又闭上了，鼾声又响了起来。紫苏的腿软了，靠在石壁上才没有倒下去。晏无霜把净化之珠揣进怀里，三个人从石室里退了出来。身后，龟的鼾声响着，很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