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护灵的光带在前面飘着，晏无霜握着净化之珠跟在后面。珠子在她掌心里发着温润的白光，光照不太远，刚好够看清脚下三四步的路。紫苏走在最后面，药箱背在背上，走一步喘一下。通道很窄，窄到紫苏的药箱在石壁上蹭了好几次，蹭得木屑掉了一地。从石室到洞穴的路不长，但紫苏觉得走了很久。
洞穴里的黑色漩涡还在转，转得比之前快了一些，边缘的暗红色更浓了，像是有人在漩涡的外圈又添了一层血。海蛇盘在漩涡边缘，头搁在身体上，眼睛闭着，鳞片上的暗红色光一明一暗的，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。晏无霜从通道口走出来的那一刻，海蛇的眼睛睁开了。
血红色的瞳孔里映出了三个人的影子。
海蛇的头从盘着的身体上抬了起来。不是慢慢抬的，是猛地一下弹了起来，速度快到紫苏只看见一道黑影从漩涡边窜了过来，带起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竖了起来。晏无霜左手把紫苏往后一推，右手将净化之珠塞进怀里，身子往左边闪了半步。海蛇的头从她刚才站的位置穿了过去，撞在身后的石壁上，石壁被撞出一个大坑，碎石落了一地，砸在地上的声音又闷又密。
殷妍的剑从侧面斩了过来。佩玄剑的金焰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，弧线的末端是海蛇的颈部。剑刃斩在鳞片上，发出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，是另外一种声音，像是一把烧红的刀砍在了湿木头上，嗤的一声，白烟从鳞片的缝隙里冒了出来。金焰在伤口里烧，烧得海蛇的脖子往一边歪了半尺。
海蛇的头转了回来。它的嘴张开了，不是咬，是喷。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东西是黑色的，不是液体也不是气体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像是被煮得太久熬成了糊状的东西。那团黑雾从海蛇的嘴里喷出来的时候速度不快，但扩散得很快，快到殷妍还来不及收剑，黑雾已经到了眼前。
晏无霜的右掌挥了出去。灵力从掌心里涌出来，在殷妍面前凝成了一面弧形的气墙。黑雾撞在气墙上，被弹了回去，有一部分被吹散了，散成了更淡的雾。殷妍被那股气浪推得往后退了两步，但她的剑还横在身前，她还站着。
海蛇的尾巴从漩涡里抽了出来。尾巴比身体细一些，但比殷妍的腰还粗。它甩过来的方向不是殷妍的正面，是从侧面扫过来的。殷妍的眼角余光看见了那截黑色的东西，她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，尾巴从她的面前扫了过去。她感觉到尾巴带起的风刮在脸上，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刀从她脸前划过去。她躲开了第一下，没有躲开第二下。海蛇的尾巴在第一下扫空之后没有收回去，而是在空中拐了一个弯，从另一个方向抽了回来。
殷妍的身体飞了出去，佩玄剑还握在手里。她在空中飞了好几丈，后背先着地，在碎石和泥地上滑了个很远，停下来的时候左肩先撞在了地面。佩玄剑的剑刃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沟。晏无霜从通道口冲了过去，弯腰把殷妍接住了。
紫苏从通道里跑了出来，药箱在背上哐当哐当响，跑到殷妍身边蹲下来，手伸到殷妍的左肩上想摸又不敢摸。殷妍的左肩肿了，不是红肿，是紫黑色的肿，像是有淤血在里面。殷妍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声音不大。“师父，我没事。”佩玄剑还握在右手里，剑刃上的金焰还烧着，没有灭。她的左手抬了一下，抬不到肩膀高。
晏无霜看着她肿起来的左肩，把她扶起来靠在石壁上。转过身，面对着海蛇。海蛇的头已经缩了回去，盘在漩涡边缘，血红色的眼睛盯着晏无霜。它的颈部有一道焦痕，是殷妍的剑留下的，焦痕周围的鳞片翘了起来，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肉。
晏无霜没有武器。布衣，白发，赤手空拳。她走了出来，走到洞穴中央，离海蛇越来越近了。海蛇的头探了下来，鼻孔张得很大，像是在嗅什么。它的口一张，黑色的毒雾又喷了出来。
晏无霜右掌拍出，没有拍向毒雾，拍向了地面。灵力从掌心里涌出来撞在地面上，地面裂开了，碎石从裂缝里弹了起来，弹到空中。她左掌跟着拍出，掌风把那些碎石推了出去，碎石穿过毒雾，打在了海蛇的脸上。毒雾被碎石带起的风搅散了。海蛇的眼睛被一颗拇指大的碎石击中了，它的头猛地往后仰，身体在漩涡边扭了一下，尾巴从地上甩了起来。
晏无霜的身体从地上弹了起来。弹得很高，高到她的头顶快碰到洞穴的穹顶。她的右掌举过头顶，从高处往下拍，对准的是海蛇头顶正中央那块最大的鳞片。灵力从掌心里涌出来，在掌心前方凝成了一团——不是光，是气，是那种被压缩到极致之后变成了实质的气。
那一掌拍在海蛇头顶上的时候，声音不大。海蛇的头静止了。尾巴停在了半空中，身体也僵住了。然后它的头往下一沉，被那股力量压得砸在了地上。地面被它的头砸出了一个浅坑，它的眼睛闭上了，又睁开了。
海蛇的身体开始往后缩。先是头，然后是脖子，然后是身体。它退回了漩涡里。漩涡转得更快了，快到最后只看得到一个模糊的黑色圆盘在旋转。海蛇的身体被漩涡吞没了，先是头，然后是脖子，然后是身体，最后是尾巴尖。尾巴尖在漩涡里弹了一下，像是一条鱼在入水前的最后一次甩尾。
守护灵的声音从光带中传了出来。“它退回漩涡疗伤了，但很快会再出来。你们必须先拿到净化之珠，才能彻底消灭它。”晏无霜从怀里掏出净化之珠。珠子还在发着白光，和刚拿出来时一样亮，没有变暗。
紫苏从药箱里翻出一瓶药膏，用手指挖了一大坨，敷在殷妍的左肩上。药膏是凉的，凉的紫苏的手指都红了。殷妍咬着牙，额头上出了汗，但没有叫出来。紫苏用绷带把药膏固定住，缠了好几圈。她的手在发抖，缠得不太好，有的地方太紧，有的地方太松。
晏无霜走过来蹲下，看着殷妍肿起来的左肩。“能动吗？”殷妍把佩玄剑从右手换到左手，左手抬到一半就抬不上去了。她换回了右手。“能。左手暂时废了，右手还能用。”晏无霜看着她，点了一下头。
她站起来看着那个还在旋转的黑色漩涡。净化之珠在她掌心里发着暖白色的光。“这珠子怎么用？”守护灵说：“将灵力注入其中，对准漩涡中心投进去即可。”
紫苏的嘴张了一下。“就这么简单？”守护灵没有回答。光带在空中弯了一下，像是在点头，又像是在叹气。晏无霜把珠子递给殷妍。殷妍看着那颗珠子，伸出手接了过去。
“师父，我来。”
晏无霜看着殷妍，看着她肿起来的左肩，看着她右手握着的那颗还在发着白光的珠子。“好。”殷妍从石壁前面站起来，佩玄剑插在地上，右手握着净化之珠，走到了漩涡的边缘。漩涡还在转，边缘的暗红色在珠子的白光中显得更红了。她的手举了起来。
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海蛇，是更深处、更暗、更浓的东西。晏无霜看见了它。殷妍也看见了它。紫苏没有看见，但她感觉到了。一股寒意从脚底升了起来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殷妍的手没有停。净化之珠从她手里飞了出去，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，落进了漩涡的中心。白光在漩涡中炸开了。光芒从漩涡的中心向外扩散，把整个洞穴照得亮如白昼。黑色的漩涡在白光的冲击下开始变淡，从浓黑变成了灰黑，从灰黑变成了深灰，从深灰变成了浅灰。一声尖啸从漩涡深处传了出来，不是海蛇的声音，更远、更深、更沉。尖啸声断了。
白光暗了下来。洞穴里恢复了原来的暗红色。漩涡还在转，但转得比之前慢了很多。海蛇没有出来，守护灵的声音响了起来。“净化之珠已经开始起作用了。但完全净化需要时间，至少三年。三年后你们再来，那时魔气应该已经消散了。”
晏无霜从漩涡边缘转过身，走回了石壁前面。殷妍蹲下来，用布条把左肩的绷带又紧了紧。紫苏把药箱背好，从地上捡起佩玄剑递给殷妍。殷妍接过去插回鞘里。三个人从洞穴里走了出来，光带在前面引路。
晏无霜走在最前面，紫苏走在中间，殷妍走在最后面。从遗迹底层走到龙渊门口，紫苏的膝盖已经不疼了，不是因为好了，是累得没感觉了。龙渊的门在她们身后合上，声音闷闷的。龙珠的光罩撑开了海水。
从海底走到沙滩上，赵广之还站在原来的位置，左臂垂着，断斧挂在腰间，五十个精兵还坐在地上。他看见三个人从海里走出来，殷妍的左肩上缠着绷带，他的眉头皱了一下，但没有问。
“回京。”晏无霜的声音不大，被海风吹散了一些。
白马在海风中立了片刻，然后迈步走了。紫苏的驴跟在后面，驴走得不快，紫苏也不催。赵广之和五十精兵跟在最后面，马蹄声和马嘶声混在一起。远处，龙渊的方向，海面上多了一个白色的光点。光点在月光中一明一暗。风停了，光点还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