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护灵的光带在前面飘着，越飘越深。通道从窄变宽，从宽变得更宽，到最后窄到紫苏的药箱在两侧石壁上同时蹭出了两道白印子。她的膝盖已经疼得走不动了，但她咬着牙跟着，一声不吭。光带从通道的出口飘了出去，晏无霜跟在后面，从通道里走了出来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座海底的祭坛。祭坛是用整块的白玉砌成的，玉不是纯白的，里面有青色的纹路，纹路的走向跟归墟里的灵脉图一模一样。祭坛有三层，每一层都刻满了符文，符文从祭坛的边缘一直蔓延到底座上。祭坛的顶端悬浮着一颗珠子，湛蓝色的，有拳头那么大，珠子内部有液体在流动，像是把一整个大海缩小了塞进了这颗珠子里。光从珠子里射出来，照在祭坛上，照在符文上，照在祭坛前面那只趴着的巨龟身上。
巨龟的身体比他们在石室里见到的那只大了很多。它的壳是青灰色的，上面布满了裂纹，裂纹的走向不是随意的，是符文，跟祭坛上的符文一模一样。它的头缩在壳里，只露出一小截鼻子，鼻子上有两个孔，孔里偶尔冒出一串气泡，气泡从海底升上去，越升越大，升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晏无霜站在祭坛前面，看着那颗蓝色的珠子。她的右手抬了一下，想去拿，但没有迈步。因为巨龟的眼睛睁开了。它的头从壳里伸了出来，脖子很长，伸到晏无霜面前停下来，距离不到三尺。它的眼睛是黄色的，瞳孔是一条竖线，竖线很细，细得像刀锋。它的嘴张开了，没有声音，但晏无霜的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声音，苍老的，比龙渊守护灵还老，老到像是从远古时代传过来的一缕回声。
“想取净化之珠，需要通过我的考验。考验只有一关：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声音消失之后，洞穴里安静了很久。紫苏的呼吸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，她用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。殷妍的手从剑柄上抬了起来，垂在身侧。晏无霜看着巨龟的眼睛，那双黄色的、竖瞳的眼睛，看了几息。她开口说了三个字：“你问。”
巨龟的脖子缩回去了一截，然后又伸了出来。它的嘴又张开了，声音又在晏无霜的脑海里响了起来，比刚才更慢。“力量是用来做什么的？”
晏无霜的嘴动了一下，答案已经在嘴边了。但她没有说出来，因为殷妍先说了。殷妍的声音不大，但洞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“守护。”晏无霜看着殷妍，看了片刻，接了一句。“保护。”
巨龟的眼睛眨了一下。它的瞳孔从竖线变成了椭圆，又从椭圆变回了竖线。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，这一回比之前更慢了。“答案正确。但只有一个人能回答，你们却有两人。”
紫苏的手从嘴上放了下来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没有说。殷妍的左手还抬不起来，她的右手从剑柄上抬起来，在晏无霜的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。晏无霜没有看她。她看着巨龟，目光从巨龟的眼睛移到巨龟的壳上，从壳上移到祭坛上的蓝色珠子上。
“她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。我们师徒一体。”
巨龟沉默了。沉默了很久，久到紫苏以为它睡着了。它的眼睛一直睁着，黄色瞳孔里映出了晏无霜的脸，白发，布衣。它的头缩回了壳里，然后又伸了出来，脖子比之前伸得更长了，长到它的鼻子几乎碰到了晏无霜的胸口。它在嗅，嗅她身上的气息。嗅完了，头缩了回去，缩回了壳里。壳上的裂纹开始发光了，青色的光，从裂纹的深处渗出来，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苏醒。光越来越亮，亮到最后，整只龟壳变成了一盏青色的灯。
巨龟的声音最后一次在晏无霜的脑海中响了起来。“好。考验通过。”它的身体开始移动了，不是走，是滑，像是一块被水推动的石头，从祭坛前面滑开了，滑到了洞穴的角落里。它的头缩进了壳里，眼睛闭上了。壳上的青色光芒暗了下来，从亮变暗。
祭坛前面的屏障消失了。晏无霜迈步走上了祭坛，台阶不高，只有三层。她的布鞋踩在白玉台阶上，声音很轻。走到祭坛顶端，蓝色珠子悬浮在她面前，离她的脸不到一尺。她伸手握住了净化之珠。
珠子入手很沉。湛蓝色的光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，照在她的白发上，白发变成了淡蓝色。紫苏从下面看着晏无霜的背影，看着那些淡蓝色的光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殷妍站在祭坛下面，佩玄剑挂在腰间，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。她的左肩还肿着，但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。
晏无霜从祭坛上走下来，走到殷妍面前。把珠子递给她。殷妍看着那颗滚圆的、通透的、内部有液体流动的珠子，伸出手接了过去。珠子的光映在她脸上，她的脸在蓝光中显得很柔和。
“师父，这珠子怎么用？”晏无霜看着那颗珠子。“守护灵说过，注入灵力，对准漩涡中心投进去。”
殷妍把珠子握在手心里，珠子在她的掌心里发着光。她把珠子还给晏无霜。“师父，您来。”
晏无霜看着殷妍，看了一会儿。把珠子接过去，揣进怀里。珠子在她怀里亮着，蓝光透过布衣，在她胸口映出一团蓝色的光晕。三个人从祭坛前面往回走，身后传来巨龟的鼾声，很轻，像远处的风在吹。紫苏走在最后面，回过头看了一眼。
巨龟的壳在黑暗中发着淡淡的青光，像是有人在海底点了一盏灯。
从通道里走出来，回到洞穴的时候，漩涡还在转。比之前慢了一些，边缘的暗红色淡了一些，但还在转。海蛇没有出来。晏无霜从怀里掏出净化之珠举起来。蓝光照在漩涡上，漩涡的边缘在蓝光中变得更红了。晏无霜把珠子递给殷妍。
“你来。”
殷妍把珠子接过去，从石壁前面走到了漩涡边缘。她把佩玄剑插在地上，左手抬不起来，就用右手握着珠子，举过头顶。珠子的蓝光照在她脸上，照在漩涡上。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动，不是海蛇，是一团更黑、更浓、更黏稠的东西。殷妍看着那团东西，手没有抖，珠子从她手里飞了出去。
蓝色珠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落进了漩涡的中心。漩涡停顿了一瞬。蓝色的光从漩涡的中心向外扩散，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水里，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推。涟漪所过之处，黑色的漩涡从边缘开始变淡，从浓黑变成灰黑，从灰黑变成深灰，从深灰变成浅灰。漩涡转得越来越慢，越来越慢。一声尖啸从漩涡深处传了出来，很短，像是什么东西被掐住了脖子只喊了半声就断了。
云层裂开了一条缝，阳光从裂缝里漏了下来，照在晏无霜的脸上，照在殷妍的脸上，照在紫苏的脸上。晏无霜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，在殷妍的头上轻轻拍了一下。殷妍的头发散了，发丝在她的指缝间滑来滑去。
“走吧，回去了。”
紫苏抬起头看着那缕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的阳光，看了一会儿，低下头，背好药箱，跟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