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妍走上祭坛的时候，佩玄剑的剑鞘磕在白玉台阶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的左肩还肿着，左臂抬不起来，只能用右手去够那颗悬浮在半空中的珠子。净化之珠在她指尖触碰到它的那一瞬间震颤了一下，不是晃动，是一种抗拒，像是一个被陌生人摸到了身体的人本能地缩了一下。珠子表面的湛蓝色光芒暗了一瞬，然后又亮了，亮得比之前更刺眼，刺眼到殷妍的手指被那光灼了一下，缩了回来。
晏无霜站在祭坛下面，看着殷妍缩回去的手。“用你的灵力引导它。它在试探你，你不能退缩。”
殷妍把佩玄剑从腰间解下来，插在祭坛的石缝里。剑身没入石缝半尺，竖着，剑柄朝上，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，把白玉祭坛映成了淡金色。她伸出右手，五指张开，掌心对着净化之珠。灵力从掌心里渗了出去，不是冲，是渗，像水渗进沙子一样，一点一点地靠近那颗蓝色的珠子。
珠子的震颤停了。它在空中定住了，湛蓝色的光芒开始变色，从蓝变成了淡蓝，从淡蓝变成了白，从白又变回了蓝。殷妍的灵力触碰到珠子的表面时，珠子表面荡开了一圈涟漪，像是一颗石子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。涟漪从珠子的表面向外扩散，扩散到殷妍的掌心，从掌心扩散到她的手臂，从手臂扩散到她的全身。蓝色的光把她整个人笼罩了，她的白发在蓝光中变成了淡蓝色，她的皮肤在蓝光中显得透明，她掌心里那九枚真灵印在蓝光的映照下亮得刺眼。
紫苏站在祭坛下面，两只手捂着嘴，眼睛瞪得很大。药箱滑到了地上，她没有捡。
净化之珠从空中飘了下来，飘到殷妍的掌心里停住了。它不再抗拒，不再震颤，像是一只终于被驯服的鸟，安静地卧在她的手心里。珠子内部的液体开始加速流动，流得越来越快，快到紫苏站在祭坛下面都能看见那些液体在珠子里面旋转。灵脉与珠子产生了共鸣，殷妍感觉到有一股清凉的气流从珠子流进她的掌心，顺着她的灵脉往上走，走到左肩的时候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往上走。左肩的淤青在那股气流经过之后开始消退，从紫黑色变成青紫色，从青紫色变成青色，从青色变成淡黄色。没有那么疼了。
殷妍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珠子，珠子在她掌心里发着温润的光。她把珠子举起来对着洞穴穹顶上那缕从云层裂缝漏下来的阳光，珠子是透明的，内部的液体在阳光中闪着七彩的光。
一声咆哮从漩涡的方向传了过来。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，是从整个洞穴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传出来的，从石壁里，从地面上，从漩涡里。声音很大，大到紫苏蹲下来捂住了耳朵。大到洞穴穹顶上的碎石开始往下掉，掉在祭坛上，掉在晏无霜的肩上。
海蛇从漩涡中冲了出来。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、试探性的游出，是冲刺。它的身体像一支被强弩射出的黑色箭矢，从漩涡的中心射了出来，速度快到紫苏只看见一道黑影从漩涡里弹出来，带起的风把她吹得往后踉跄了两步。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，红得发亮，亮得像是两盏被烧到了最旺的油灯，灯芯已经烧焦了，但火还在烧。
晏无霜的右手从身侧抬了起来，挡在紫苏面前。她没有回头，目光一直盯着那条从漩涡中冲出来的海蛇。
“妍儿，它来了。用净化之珠对付它。”
殷妍把珠子从眼前放下来，握紧在右手里。佩玄剑就从石缝里拔了出来。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窜了出来。她把剑插回腰间，珠子握在右手，剑柄在左手边，两样东西，一左一右，一蓝一金。
海蛇的头从祭坛的上方探了下来。它的嘴张开了，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，黑色的、黏稠的、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酵了很久的液体。晏无霜的身体从祭坛旁边弹了起来，她没有武器，赤手空拳。右掌拍在海蛇的下颌上，掌心和鳞片碰撞的声音很闷。海蛇的头被打偏了。晏无霜的身体从空中落了下来，落在祭坛的台阶上，布鞋踩在白玉台阶上滑了一下，她稳住了。
“妍儿，现在！”
殷妍从祭坛顶端冲了下来。她的左手还抬不起来，跑动的时候左臂垂在身侧。右手握着净化之珠，珠子在她掌心里发着光。她跑到了海蛇的头部下方，珠子举过头顶。蓝光从珠子里射了出来，不是散射，是凝聚成了一条线，线很细，细得像一根针。针从海蛇的下颚刺了进去，从它的头顶穿了出来。海蛇的身体僵住了。尾巴还在漩涡里，头部还在祭坛上方，中间的身体悬在半空中。
蓝光从海蛇的身体内部向外扩散。先从它的眼睛里射出来，它的眼睛从血红变成了淡蓝。然后从它的鳞片缝隙里射出来，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在发着蓝光。鳞片开始脱落，脱落的顺序是从头部开始，一片一片地往下掉。落在了地上，没有声音。海蛇的身体开始缩小了，从头部开始，像是一块被火烧着的布，从边缘向内卷曲、收缩、变小。它的鳞片、它的肌肉、它的骨骼，都在蓝光中被分解成了黑色的粉末。粉末被风吹散了。
海蛇的尾巴是最后消失的。它的尾巴尖在漩涡里甩了一下，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变淡，从黑色变成灰色，从灰色变成透明。漩涡在它消失之后开始变慢了，边缘的暗红色也淡了。守护灵的声音在晏无霜的心中响了起来，比之前轻了很多，轻到像是在跟一个刚做完手术的病人说话。
“净化之珠已经激活了。三年后，魔气应该就能彻底消散。”
晏无霜没有回答。她从祭坛的台阶上走上来，走到殷妍面前看着她掌心里的珠子。蓝色的光已经淡了下来，恢复成了温润的湛蓝色。它的内部液体还在流动，但比刚才慢了很多。
殷妍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师父，它好像认我了。”
晏无霜看着那颗珠子。珠子在殷妍的掌心里转了一下，像是点了点头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“收好它。以后用得着。”
殷妍把珠子揣进了怀里。珠子在她怀里亮着蓝光，透过朝服映出来一小团蓝色的光晕，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胸口藏了一盏灯。
紫苏从地上爬起来，把药箱背好，拍拍膝盖上的灰。她的腿还在抖，不是害怕，是站久了腿麻了。走到殷妍身边看着她胸口那团蓝光。“公主，这珠子真好看。”
殷妍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蓝光。“嗯，好看。紫苏，你刚才是不是又忘了带水？我看你嘴唇都干了。”紫苏愣了一下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，干得起皮了。“忘了。光顾着看你们打架了。”
晏无霜从她们身边走了过去，走向通道的入口。“走吧。回去。赵广之还在船上等着。”她的白头发在风中飘，布衣的下摆拖在地上。
殷妍跟了上去，佩玄剑的剑鞘磕在胯骨上，有节奏地响着。紫苏跟在最后面，药箱在背上哐当哐当响。
赵广之站在船头，左臂垂着，断斧挂在腰间，右手搭在船帆的绳子上。看见三个人从海里走出来，他的眉头从皱着的变成了松开的。殷妍的左手还垂着，但她的脸色比下去的时候好了很多，白里透红。他把绳子递给旁边的士兵，从船头跳了下来。靴子踩在沙滩上陷了下去。
“公主，珠子拿到了？”殷妍从怀里掏出净化之珠举起来。蓝色的光照在赵广之的脸上，他的脸在蓝光中显得不那么老了。
“拿到了。”
赵广之看着那颗珠子看了片刻。“好。”
紫苏的驴在沙滩上悠闲地啃着草。它看见紫苏从海里走上来，打了个响鼻，驴蹄子刨了两下沙。
“小姐，咱们这就回京？”晏无霜翻身上了白马，接过缰绳。“嗯。回去。妍儿的伤还要养。”紫苏骑着驴跟了上来。白马在前面，驴在后面，五十精兵在最后面。海风从身后吹过来，把晏无霜的白发吹得飘了起来。
殷妍骑在马上，左手垂着，右手握着缰绳，胸前蓝光一明一暗地亮着。佩玄剑的金焰在腰间烧着。
远处海面上那个白色的光点还在亮。漩涡还在转，但比之前慢了很多。海蛇的粉末被风吹到了海里，被海浪卷走了。阳光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了下来，照在海面上，海面上的黑色淡了一些，从墨黑变成了深蓝。
晏无霜回过头看了一眼龙渊的方向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回过头，马鞭一挥，白马跑了起来。驴在后面追，跑得气喘吁吁。紫苏在驴背上被颠得晃来晃去。殷妍没有追，她骑马走在队伍的中间，朝服的下摆在风中飘着，胸口的蓝光一明一暗。佩玄剑的金焰在她腰间烧着。前方是京城的方向，后方是来时的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