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坛上的蓝光暗了。不是灭了,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。海蛇的身体从漩涡上方横了过来,像一根黑色的横梁,从洞穴的这一头架到那一头。它的头悬在祭坛上方,嘴张着,喉咙深处的那团黑色液体在翻涌,咕嘟咕嘟的。紫苏闻到了一股气味,不是腥味,是甜味,甜得发腻,甜得她想吐。她用袖子捂住了鼻子,袖子上的药味把那股甜味冲淡了一些。
海蛇的头砸了下来。不是咬,是砸,像一块巨大的石头从高处落下来。晏无霜的身体从祭坛的台阶上弹了起来,右掌拍在海蛇的下颌上。掌心贴住鳞片,灵力涌出来,不是推,是震。海蛇的下颌骨被那股力量震得往上一抬,它的嘴合上了,喉咙里翻涌的黑色液体从嘴角溢了出来,滴在祭坛上,嗤嗤地冒着白烟。
殷妍从祭坛顶端跃了起来。左手还垂着,右手里握着净化之珠。她的身体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,落在海蛇头部和祭坛之间的空地上。佩玄剑插在祭坛的石缝里,离她很远,她没有去拔。净化之珠举过头顶,灵力从丹田里涌出来,顺着灵脉流到右臂,从右臂流到掌心,从掌心注入珠子。珠子的蓝光在灵力注入的瞬间炸开了,不是散射,是爆炸。蓝光从珠子里喷出来,照亮了整个洞穴。
海蛇被蓝光照到的部位开始剥落了。首先是眼睛,血红色的眼睛在蓝光中变成了灰色,瞳孔从竖线变成了一条缝,然后那一条缝也消失了,只剩下两个灰色的空洞。然后是鳞片,从头部开始,一片一片地翘起来,翘到一定程度就从皮肤上脱落了。脱落的鳞片在空中没有落下来,被蓝光分解了,变成了黑色的粉末。粉末被风吹散了。海蛇的皮肤露了出来,不是黑色的,是灰白色的,像是从来没有见过光的东西。
海蛇的嘴张开了。这一回不是咬,不是喷毒,是嘶鸣。声音很尖,尖到紫苏的耳朵被刺得流出了血。她用手摸了摸耳朵,手指上沾了血,不是很多,但够红了。晏无霜的身体被那声嘶鸣震得往后退了半步,站稳了。殷妍的身体没有退,她的左手抬不起来,就用右手举着珠子,脚钉在地上。
海蛇的身体开始缩小了。不是一节一节地缩,是从头部开始,像是一块被火烧着的布,从边缘向中心卷曲、收缩。它的脖子先变细,然后是身体,然后是尾巴。缩小得很快,快到紫苏眨了两次眼,海蛇的身体就缩了一大截。它扭动得更厉害了,尾巴从漩涡里抽了出来,在洞穴里乱甩,甩在石壁上,石壁被砸出了好几个坑。碎石落下来,落在祭坛上,落在晏无霜的肩上。
蓝光越来越强。强到最后,紫苏闭上了眼睛,晏无霜眯起了眼。殷妍没有闭眼,她的眼睛被蓝光照得发红,流出了眼泪,但她没有闭眼。
海蛇的身体缩小到不足一丈的时候,它的扭动停了。尾巴垂了下来,头也垂了下来。它的身体在蓝光中慢慢地、慢慢地变淡,从黑色变成灰色,从灰色变成透明。最后消失的时候,它的眼睛是闭着的。
一颗黑色的晶核落在地上。它不大,拳头大小,形状不规则,像是被人随手捏出来的。表面是粗糙的,没有光泽,但它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。从晶核里渗出淡淡的黑色雾气,雾气很淡,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
守护灵的声音响了起来。“那是魔气晶核。净化之珠需要它来补充能量。将它放入珠子即可。”
晏无霜走过去弯腰捡起了晶核。黑色晶核在她手心里,有点凉,凉得像冬天院子里的石桌。她转过身走到殷妍面前,把她手里的净化之珠拿过来。珠子在她左手里,晶核在她右手里。她把晶核凑近珠子,晶核一靠近珠子就开始融化了,从固态变成了液态,从黑色变成了透明,被珠子吸了进去。珠子的蓝光在吸入晶核之后猛地亮了一下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。亮到紫苏闭着眼睛都能看见光,光穿透了她的眼皮,在她的视网膜上留下一片蓝色的残影。
殷妍看着净化之珠在她掌心里转了一圈,珠子的颜色从湛蓝变成了深蓝,又从深蓝变回了湛蓝。珠子内部的液体流动得更快了。
“师父,这珠子好像吃饱了。”晏无霜把珠子还给她。珠子在她掌心里亮着,一明一暗,像心跳。
守护灵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比之前轻松了很多,像一个终于卸下了重担的人。“魔气已净。三年后你们再来检查一次即可。”晏无霜抬起头看着穹顶上那缕从云层裂缝漏下来的阳光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上都是灰。
殷妍把净化之珠揣进怀里,珠子在她胸口亮着,蓝光透过朝服映出来。佩玄剑还插在祭坛的石缝里,孤零零的。她走过去拔了出来,剑身从石缝里出来的声响很短。
“师父,该回去了。”
晏无霜看着她,看着她还垂着的左手,看着她胸口那团蓝色的光。“嗯。回去。你的手还得养几天。”殷妍把剑挂在腰间,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。蓝光在胸口,金光在腰间,在一暗。
紫苏的驴在沙滩上晒着太阳。它看见三个人从海里走出来,打了个响鼻,前蹄在沙子里刨了两下。紫苏走到驴旁边,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。驴被她摸得很舒服,脑袋往她肩膀上蹭了一下,蹭了她一肩膀的口水。紫苏没有擦,从驴背上取下药箱,翻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。
赵广之站在船头,看见殷妍从海里走出来,她的左手还垂着,但她的脸色很好,白里透红,比他下去的时候好多了。“公主,海蛇解决了?”
殷妍从怀里掏出净化之珠举起来。蓝色的光照在赵广之的脸上,他的脸在蓝光中显得不那么老了。“解决了。三年后还要来检查一次。”赵广之看着那颗珠子看了片刻。“好。”
晏无霜翻身上马,白发在海风中飘着。紫苏骑着驴跟了上来。五十精兵跟在最后面。殷妍骑在马上,左手垂着,右手握着缰绳,胸口的蓝光一明一暗。佩玄剑的金焰在腰间烧着。
回去的路比来时快。驴走得比来时快,紫苏的驴不知道是被海风吹的精神了还是急着回家,走得飞快,紫苏拽了好几次缰绳都拽不住。
晏无霜骑在马上,回过头看了一眼龙渊的方向。海面上那个白色的光点已经灭了。漩涡还在转,但转得很慢,慢到几乎看不出在转。海水的颜色从墨黑变成了深蓝。海面上有几只海鸥在飞。
她转回头,看着前方。京城还很远。
殷妍骑马走在晏无霜旁边,胸口蓝光照在晏无霜的白发上,白发变成了淡蓝色。晏无霜偏头看了殷妍一眼。殷妍也看了晏无霜一眼。两个人对视了片刻,谁都没有说话。
驴跑得更快了,超过了白马,跑到了队伍最前面。紫苏在驴背上被颠得晃来晃去,一只手抓着缰绳,一只手按着药箱,嘴里喊着“慢点,慢点”,驴不听,跑得更快了。赵广之骑马追了上去,断斧挂在腰间,右手的马鞭在空中甩了一下,驴不停。紫苏的脸被颠得通红。
晏无霜看着紫苏的背影,嘴角动了一下。
从东海回京城的官道上,白马走在前面,驴不知什么时候跑累了,落在了后面。五十精兵的马蹄声混在一起,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。
殷妍的左手还是抬不起来。她只能用右手握着缰绳,保持平衡。她的左肩已经不疼了,但还是很肿,肿得衣服都撑了起来。紫苏从驴背上换到马背上,坐在殷妍身后,用一块布条把殷妍的左臂固定在了身体侧面。布是紫苏从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,白色的。
“公主,这样能稳当些,不会颠着伤口。”殷妍没有回答。
远处,京城的方向,城墙在暮色中变成了一条黑色的线。殷妍看着那条线,胸口的蓝光暗了一些,没有之前那么亮了。可能是距离龙渊远了,也可能是珠子在节省能量。佩玄剑的金焰还是那样烧着,不亮不灭。
晏无霜骑马走在最前面,白发在暮色中变成了银白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