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从东门入城的时候，街上已经站满了人。不是官府组织的，是自发来的。有人听说了龙渊的事，有人没听说，但看见殷妍骑马走在最前面，就知道她一定又做了一件大事。她的朝服还是那件玄色的，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，腰间挂着佩玄剑，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。胸口的蓝光已经看不见了，净化之珠被她揣进了怀里，光被朝服挡住了。
殷昭站在城门口，没有坐龙辇，没有穿朝服，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，冠冕也没有戴。他的身后站着文武百官，朝服整肃，笏板在手。他看见殷妍骑马走过来，从城门口迎了出去。走得很快，快到冕冠没戴所以不用担心旒珠撞来撞去，快到后面的太监小跑着才跟上来。
“妍儿辛苦了。姨母辛苦了。”
殷妍从马上下来，左肩还不太利索，下马的时候右手撑着马鞍，左臂垂着。她的脚踩在地上，稳住了。“皇兄，不辛苦。龙渊的魔气已经彻底清除了。”殷昭看着她的脸，她的脸被海风吹得粗糙了，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，眼底有青黑，但她的眼睛是亮的。
晏无霜从马上下来，白发在风中飘着。殷昭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，弯腰鞠了一躬。“姨母，您又为国立功了。”晏无霜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别鞠躬了，腰不好。进去说话。”
殷昭直起身子，嘴角动了一下。百官跪了一地，朝服铺在青石板上，像一片深色的潮水。有人在高喊“摄政长公主千岁”，有人在喊“长公主千岁”，两种声音混在一起，从城门传到街市上。
太和殿的门大开了。殷昭没有坐龙椅，他站在御阶下面，转过身看着殷妍。殷妍从殿门口走进来，佩玄剑挂在腰间，金焰在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。她从怀里掏出净化之珠，珠子在她掌心里发着温润的蓝光，光照不太远，但殿内每个人都能看见那团蓝光。她双手捧着珠子，走到殷昭面前停下来，弯下腰。
“皇兄，此珠可净化魔气，臣妹愿献于国库，永镇大曜。”
殷昭低头看着那颗珠子。湛蓝色的，半透明的，内部有液体在流动。珠子在殷妍的掌心里发着光，光照在殷昭的脸上，他的脸在蓝光中显得很柔和。他伸出手，从殷妍手里接过了珠子。珠子在他掌心里有点凉，凉得他手指缩了一下，但没有松手。
“此珠应放在太庙，受万民供奉。”殷妍直起身子。
殷昭把珠子交给李崇文。李崇文双手接过，珠子在他掌心里亮了一下又暗了。他捧着珠子退到了一旁。殷昭转过身面朝殷妍。
“摄政长公主殷妍听旨。”
殷妍又要跪下，殷昭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。“站着听。”殷妍站住了。殷昭的手从她手臂上收了回来，垂在身侧。
“加封殷妍为护国镇天摄政长公主，赐金印，位同亲王之上。”
殷妍的嘴动了一下。“皇兄，臣妹已经位同亲王之上了。再加封，朝臣们会有意见的。”殷昭看着她。“朕是皇帝，朕说了算。”
晏无霜站在旁边，嘴角动了一下。她没有说话，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手，在殷妍的肩上拍了一下。“领了吧。你皇兄一片心意。”
殷妍看了一眼晏无霜，又看了一眼殷昭，弯腰行了一礼。“臣妹，谢皇兄隆恩。”
殷昭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殷昭转过来看着晏无霜。“姨母，您要什么赏赐？朕……”晏无霜打断了他。“我不要封赏。给我多送些好茶叶就行。碧螺春，今年的新茶。”
殷昭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笑得很真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“好。朕让人把今年最好的碧螺春全送您府上。”晏无霜看着他。
“别全送，留点给别人。”
消息从宫里传到了街上。殷妍献珠、加封护国镇天摄政长公主的事，不到半天就传遍了京城。有人在街边摆起了香案，有人在门口挂起了红灯笼，有人放起了鞭炮。鞭炮声从街头响到街尾，从街尾响到另一条街。
殷妍骑马从宫里出来，走到街上的时候，人群把路堵了。不是要拦她，是要看她。有人在喊“摄政长公主千岁”，有人在哭，有人在笑。殷妍骑在马上，佩玄剑的金焰在她腰间烧着。她没有说话，从人群中间走了过去。人群自动分开了，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了黄油里。
晏无霜骑马走在后面，白发在风中飘。紫苏骑着驴跟在最后面，药箱在背上哐当哐当响。驴被人群吓着了，走两步就要停一下。紫苏用腿夹一下驴肚子，驴又走了两步又停了。
从街上回到长公主府，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。晏无霜从马上下来，走到银杏树下站着，抬起头看着那些叶子。紫苏端着银耳羹从灶房出来，放在石桌上。银耳羹是热的，碗是烫的，她用布垫着端过来的。
“小姐，趁热喝。”
晏无霜在石凳上坐下来，端起碗喝了一口。银耳羹太甜了，甜得她皱了一下眉。紫苏站在旁边看着她。“小姐，糖放多了？”晏无霜把碗里的银耳羹喝完了，把碗放在桌上。
“正好。”紫苏的嘴角动了一下，端着空碗回了灶房。
殷妍从院门口走了进来，佩玄剑挂在腰间，金焰在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。她走到石桌前坐下来，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金印——护国镇天摄政长公主的金印。印是黄金的，不大，一寸见方，印纽是一只麒麟，麒麟的角很细，雕工精致。她翻过来看着底部刻着的字——“护国镇天摄政长公主印”。
“师父，这印太重了。”
晏无霜从她手里拿过金印，放在手心里掂了掂。“重就对了。不重怎么压得住那些朝臣？”她把印还给殷妍。殷妍接过去揣进袖子里。
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下来，落在石桌上。晏无霜把那片叶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，叶子是黄的，叶脉清晰。她看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，把叶子放在桌上。
“妍儿，你今天做的很好。”
殷妍看着晏无霜，看着她满头的白发，看着她脸上的皱纹。师父老了，真的老了。殷妍把手伸过去，按在晏无霜的手背上。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，一老一少，一白一黑。
紫苏从灶房里探出头，看见了这一幕，把头缩回去了。灶房里的水烧开了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她走过去把火关了，水不冒泡了，灶房安静了。
殷昭坐在御书房里，面前摆着那颗净化之珠。珠子放在一个紫檀木的架子上，架子是李崇文让人从库里找来的，雕着云纹。珠子在架子上发着温润的蓝光，光不太亮，但照得御书房里一片宁静。殷昭看着那颗珠子，看了很久，伸手摸了摸。珠子的表面是凉的，凉得他的手指缩了一下。
太庙的偏殿被辟出来安放净化之珠。李崇文亲自监督，香案、烛台、供品，一样不少。珠子被安放在香案正中央，檀木架子上，蓝色光芒照在太庙的牌位上。那些牌位上的名字，有的晏无霜认识，有的她不认识。
消息传到了北狄、南蛮、西戎、东夷。四国都派了使者来朝贺，带的贡品比往年多了一倍。西域三十六国也派了使者来，有人千里迢迢赶了一个多月的路才到京城。
长公主府的后院，晏无霜躺在银杏树下的躺椅上。薄毯搭在膝盖上，手里拿着一卷书，书页泛黄。她看了几页，把书放在膝盖上，闭上了眼睛。银杏树的叶子落下来，落在她的肩上，落在薄毯上。她没有拿。
紫苏从灶房里端着一碗银耳羹出来，看见晏无霜睡着了，把碗放在石桌上，从屋里拿出一条薄被盖在她身上。薄被是新的，棉花的，很软。晏无霜的睫毛动了一下，没有醒。紫苏在她旁边坐下来，坐着坐着眼泪流了下来，不是伤心，是高兴。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，没有出声。
夕阳西下，殷妍从宫里回到了长公主府。佩玄剑挂在腰间，金焰在暮色中亮了起来。她走到后院，看见晏无霜还在睡，紫苏坐在旁边。她放轻了脚步，在石桌前坐下来。
紫苏给她倒了一杯茶。茶是凉的，她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晏无霜的眼皮动了一下，睁开了。她看着殷妍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来了？”
“来了。”殷妍把茶杯放下。
晏无霜从躺椅上坐了起来，薄被从身上滑了下去。紫苏弯腰捡起来搭在椅背上。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，落在石桌上，落在茶杯里。殷妍把茶杯里的叶子捡出来扔了，把杯里的茶喝完了。
风从院门口吹过来，把落叶吹得到处都是。紫苏拿起扫帚去扫，扫了几下风停了，叶子不飞了。她把叶子扫成一堆，堆在银杏树根下面。
紫苏抬起头看着晏无霜和殷妍。一老一少，坐在银杏树下。夕阳照在她们身上，影子投在地上，叠在一起。她把扫帚靠在树根旁边，转身回了灶房。锅里的水又烧开了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她走过去把火关了，水不冒泡了。灶房的门帘在她身后晃了一下，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