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,长公主府后院的杏花开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,飘飘悠悠落了一地。
晏无霜站在花树下,伸手接了一片花瓣。殷妍在旁边陪着,紫苏端了茶过来,赵广之独臂抱着把椅子放在廊下,说:“前辈,坐会儿吧。”
“站一站又不碍事。”晏无霜笑了笑,把花瓣放到鼻子边闻了闻,“今年的杏花开得比去年早。”
话刚说完,她忽然咳嗽起来。
不是那种清嗓子的轻咳,是压都压不住的那种,咳得身子都弯了下去。殷妍赶紧扶住她,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:“师父?”
晏无霜咳了几声,直起身来,摆了摆手:“没事,呛了口风。”
殷妍却没松手。她的目光落在晏无霜鬓角——那里有几根头发,在阳光下泛着白。不是那种正常的灰白,是雪白雪白的,像冬天落上去的霜。
师父从来没有过白发。
殷妍心里咯噔了一下。她认识师父这么多年,晏无霜看起来永远都是三十来岁的模样,头发乌黑,皮肤光滑,连皱纹都没有。现在那几根白发扎在鬓角,刺眼得很。
“师父,您是不是不舒服?”殷妍的声音有点紧,“我让人请太医来。”
晏无霜顺着她的目光摸了摸自己鬓角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年纪大了,正常。你以为你师父真是神仙啊?”
殷妍没笑。
她记得清清楚楚,师父上一次咳嗽是在太庙净化之后,那时候以为只是累了,休息几天就好。可这都过去多久了?咳嗽没见好,现在连白发都出来了。
“紫苏,去请太医。”殷妍说。
紫苏应了一声,转身就跑。
晏无霜想拦没拦住,叹了口气:“你这孩子,大惊小怪的。”
“我没有大惊小怪。”殷妍扶着她往廊下走,“您先坐下。”
赵广之已经把椅子摆好了,上面还铺了层薄毯。晏无霜坐下来,殷妍蹲在她面前,仔细看她脸色。这一看更觉得不对——师父的脸色看起来还好,但眼底那层光泽没了,像一盏灯,灯芯还在烧,可灯油快干了。
“师父,”殷妍声音低下来,“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?”
晏无霜没答话,只是伸手摸了摸殷妍的头,像摸小孩子那样。
太医来得很快,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姓周,在太医院干了三十年,专门给皇亲国戚看富贵病的。他一进门看见是晏无霜,脸色就变了一下——这位主儿可不是一般的皇亲国戚,这位是灵脉圣境的高手,平时根本用不着太医。
周太医跪下来请脉,手指搭上晏无霜的腕子。
一开始神色还正常,慢慢地,眉头皱了起来。又过了一会,额头上开始冒汗。他把手指换了个位置,又按了一会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殷妍在旁边看着,心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“怎么样?”殷妍问。
周太医收回手,跪在地上,斟酌了半天才开口:“回长公主,晏前辈早年灵脉有过严重损伤,虽然当时接续上了,但留下了隐患。加上这些年灵力消耗过度……如今灵脉有衰退的征兆。”
“衰退?”殷妍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”周太医额头上的汗更多了,“灵脉本身在老化,灵力的运转速度在下降,而且这个趋势是不可逆的。微臣可以开些温补的药,调理气血,延缓这个过程,但无法逆转。”
殷妍的手攥紧了。
她想起那一夜,天外飞仙袭来,师父挡在她前面,灵脉崩裂,浑身是血。那时候她觉得师父是无所不能的,灵脉断了也能接上,伤得再重也能好。可现在太医告诉她,那些伤从来没有真正好过,只是被压住了,现在压不住了。
“都是我……”殷妍眼眶红了,“师父,都是为了我,您才……”
“傻孩子。”晏无霜打断她,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,不紧不慢的,“这是我自己的选择,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“怎么没关系?如果不是我——”
“如果不是你,我早就死在两百年前了。”晏无霜说,“要不是你爹把我从那个破山洞里捞出来,我现在连骨头都烂没了。你给我灵脉,给我命,我替你挡一下天外飞仙怎么了?合情合理的事,哭什么?”
殷妍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硬忍着没掉下来。
周太医跪在地上,大气都不敢出。赵广之站在旁边,独臂抱着胸,脸色也不好看。紫苏端了茶来,放在旁边的小几上,手都在抖。
晏无霜端起茶喝了一口,烫得龇了下牙:“这茶烫的。”
“刚泡的……”紫苏小声说。
“下次凉一点。”晏无霜把茶杯放下,转头看殷妍,“行了,别这副表情。生老病死,谁也逃不过。我活了这么多年,该见的都见了,该打的仗都打了,该护的人都护了,没什么遗憾。”
殷妍蹲在她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晏无霜的手比平时凉,指尖微微有点抖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殷妍感觉到了。
“师父,”殷妍抬起头,“我去找药,天底下总有——”
“找什么药?”晏无霜又打断她,“我这辈子吃过的药比你们吃过的饭还多,有用吗?灵脉衰退是自然规律,就像树会老,水会流,拦不住的。”
“可您是灵脉圣境——”
“灵脉圣境也是人。”晏无霜说,“是人就会老,就会死,这是天理。你们这些年轻人啊,总以为修到高境界就能长生不老,做梦呢。境界再高,灵脉也有寿命,用完了就是用完了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殷妍看着她的脸,忽然发现师父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有了细纹。以前没有的,以前晏无霜的脸光滑得跟瓷器似的,现在笑起来,细纹一条一条的,很浅,但确实有了。
“行了,周太医,你去开药吧。”晏无霜摆了摆手,“开了我按时吃,能拖一天是一天。”
周太医如蒙大赦,磕了个头,拎着药箱退了出去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,杏花还在落,落在晏无霜的肩膀上,落在她的白发上。殷妍伸手把那几瓣花拂掉,手指碰到那几根白发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师父,您怕不怕?”殷妍问。
晏无霜歪着头想了想:“怕什么?怕死?不怕。早就不怕了。年轻的时候怕过,后来发现怕也没用,就不怕了。”
“那您有什么想做的事吗?我陪您去做。”
“想做的事?”晏无霜想了想,忽然笑了,“我想吃城南那家铺子的桂花糕,你陪我去买。”
殷妍愣了一下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晏无霜伸手替她擦眼泪,手背粗糙,指腹上有薄薄的茧:“哭什么哭,买桂花糕又不是上刑场,值得哭?”
殷妍破涕为笑,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:“我陪您去,现在就去。”
“急什么,喝了茶再去。”晏无霜端起茶杯,吹了吹,抿了一口,眯起眼睛,“嗯,这茶烫是烫了点,味道还行。紫苏,泡茶手艺有长进。”
紫苏鼻头一酸,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茶具,不让人看见她红了的眼眶。
赵广之把椅子又往太阳底下挪了挪,让晏无霜晒着背。阳光照在她的白发上,那几根白发亮得刺眼,像冬天枝头最早的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