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妍从长公主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，她没回自己寝宫，直接去了御药房。
御药房的太监们正在收拾药材，看见摄政长公主连夜驾到，吓得跪了一地。殷妍没让他们起来，站在门口就说：“把库房里所有延年益寿、固本培元的灵药全找出来，明天一早送到长公主府。”
领班的太监姓刘，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，壮着胆子问：“殿下，不知是哪些——”
“所有。”殷妍说，“听不明白？”
刘太监不敢再问，磕头领命。
殷妍转身要走，又停下来：“派人去江湖上打听，哪里有续命的灵药，不管多贵，不管多难找，都要弄来。钱不够来找我，人手不够去找赵广之，他会帮你们。”
“是。”
殷妍走了。她走得很快，裙摆扫过御药房门口的青砖，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第二天天没亮，御药房的人就抬着箱子进了长公主府。鹿茸、人参、灵芝、雪莲，还有几株殷妍叫不出名字的草药，用锦盒装着，垫着丝绸，看着就贵重。
晏无霜刚睡醒，靠在榻上，紫苏正在给她梳头。看见那些箱子，晏无霜挑了挑眉：“这什么阵仗？”
“师父，这些都是灵药，您先吃吃看。”殷妍亲手打开一个锦盒，里面是一株通体雪白的灵芝，“这是千年雪灵芝，御药房最好的东西。”
晏无霜看了看那灵芝，又看了看殷妍，叹了口气。
紫苏把灵芝拿去煎了。药汤端上来，黑乎乎的，苦味满屋子都是。晏无霜接过碗，眉头都没皱一下，一口气喝了，喝完还咂了咂嘴：“苦。”
殷妍盯着她看，等了一会：“怎么样？有没有感觉好些？”
“才喝下去，哪有那么快。”晏无霜把碗递给紫苏，“你别站那盯着我看，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殷妍没动。
赵广之下午也来了，手里提着个布包，打开来是一截枯木一样的东西，闻着有股松香味。他说这是北边的猎户在深山老林里找到的千年松苓，磨成粉泡水喝，能续命三十年。
“三十年？”殷妍眼睛一亮。
“人家说的，我也不知道真假。”赵广之把布包放在桌上，“反正是好东西，先试试。”
紫苏又把松苓磨了粉，冲了水端给晏无霜。晏无霜接过来闻了闻，喝了。
喝完之后，她打了个哈欠。
殷妍问她感觉怎么样，晏无霜说困。殷妍说困是不是药效上来了？晏无霜说困是因为你们大清早就把我折腾起来，现在又喝了热东西，自然犯困。
一天之内，晏无霜喝了四碗不同的药汤，吃了三回药丸，还嚼了两片不知道什么根茎，嚼得牙都酸了。
结果是——什么变化都没有。
她还是偶尔咳嗽，手指还是偶尔发抖，鬓角的白发也没转黑。晚上紫苏给她梳头的时候，又在头顶发现了三根新的白发，很短，刚长出来的，跟其他头发一比，白得扎眼。
紫苏没敢说，悄悄把那三根白发藏在了其他头发下面。
殷妍夜里睡不着，一个人坐在寝宫的窗前发呆。她在想还有什么办法，还有什么灵药，还有什么地方没去找。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传说，什么千年何首乌能返老还童，什么龙血能长生不老，什么仙人留下的丹药能起死回生。
以前觉得这些是胡说八道，现在恨不得这些都是真的。
她又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灵脉衰退是天命。”
可天命凭什么？师父为这个天下挡了多少灾，到头来就落个灵脉衰退的下场？这不公平。
殷妍坐了一夜，天亮的时候才合了合眼。
第二天她又去长公主府，还没进门就听见晏无霜在跟紫苏说话。晏无霜的声音不大，但殷妍灵觉敏锐，隔着墙也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她昨晚肯定又没睡好。”晏无霜说。
“长公主殿下她……”紫苏的声音有点犹豫。
“这孩子性子犟，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晏无霜叹了口气，“她小时候就这样，我受了伤，她能守在床边三天三夜不睡觉。现在大了，还是这样。”
殷妍站在门外，没进去。
晏无霜忽然提高了声音：“门外站着干嘛？进来。”
殷妍推门进去，晏无霜正靠在榻上，手里拿着本书，看得挺悠闲。看见殷妍眼下的乌青，晏无霜把书放下了：“你昨晚又没睡？”
“睡了。”殷妍说。
“睡了个屁。”晏无霜骂了一句，语气不重，但很认真，“你看看你那脸，跟鬼似的。你要是把我折腾死了，你自己也折腾死了，那这大曜谁来管？殷平那个小屁孩吗？”
殷妍被她骂得一愣，随即苦笑：“师父，我就算再熬十天也死不了，您别胡说。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晏无霜坐直了身子，拍了拍身边的榻沿，“过来。”
殷妍走过去坐下。晏无霜伸手捏了捏她的脸，捏得有点重，殷妍龇了下牙。
“别折腾了。”晏无霜说，“灵脉衰退是天命，吃什么药都没用。那些灵药要是真有用，天底下哪还有死人？大家都去吃灵药长生不老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晏无霜打断她，“你若真孝顺，就多陪陪我，别天天去找什么灵药。你一出去找人找药，我就一个人待着，无聊得很。紫苏这个人闷葫芦似的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，赵广之又不会聊天，跟他说话三句不离‘前辈说得对’，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。”
紫苏在旁边泡茶，低着头，耳朵尖红红的。
赵广之在院子里劈柴，独臂挥斧头，劈得挺起劲，不知道有没有听见。
殷妍沉默了一会，终于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从那天起，殷妍每天处理完朝政就往长公主府跑。她给晏无霜读书——晏无霜眼睛好着呢，但殷妍要读，她就听着。殷妍读得不好，磕磕巴巴的，晏无霜就笑她小时候读书也是这样，被太傅罚抄了五十遍还是读不顺溜。
殷妍还给晏无霜泡茶。她泡茶的手艺不如紫苏，老是掌握不好水温，泡出来的茶要么苦要么淡。晏无霜每次都说“你这泡的什么玩意儿”，但每次都喝完了。
傍晚的时候，殷妍会给晏无霜讲朝中发生的事。哪个大臣又在朝堂上吵架了，哪个地方的官员贪污被查了，殷平今天又背错了哪句书。晏无霜听得津津有味，听到好笑的地方就笑，听到生气的地方就骂。
“那些大臣吃饱了撑的，天天吵来吵去，有那功夫不如去修两条路。”晏无霜骂。
“就是。”殷妍附和。
“你也是，别光点头，该骂就骂，你是摄政长公主，怕他们干什么？”
“我没怕。”
“你上次说那个姓王的御史参你专权，你也没吭声，那不就是怕？”
“我没怕他，”殷妍辩解，“我是觉得没必要跟他计较。”
“放屁。”晏无霜又骂了，“你就是太软了。你师父我当年在江湖上，谁敢骂我一句，我当场拔剑砍他。当然，我不是让你学我砍人，但该硬的时候得硬。”
殷妍笑着点头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，晏无霜的精神还好，但身体的变化瞒不了人。她的白发越来越多，从鬓角蔓延到头顶，梳头的时候得小心梳，不然会扯断。她的手抖得也比以前明显了，端茶杯的时候得两只手捧着，不然会洒。
殷妍每次看见这些，心里就跟刀割一样。
有一天傍晚，晏无霜忽然拉着殷妍的手，力道不大，但殷妍感觉到了，师父的手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有力了。
“殷妍。”晏无霜叫她，没叫殿下，没叫长公主，直接叫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师父我一生无憾。该打的仗打了，该杀的人杀了，该护的人护了。”晏无霜看着她，目光很平静，嘴角还带着笑，“唯一的愿望，就是看着你继续守护大曜。别让我失望。”
殷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，她用力点头，嘴唇抖了几下，没说出话。
晏无霜伸手替她擦眼泪，手背粗糙，指腹的茧比上次又薄了些。
窗外，杏花落了滿地。
紫苏端着新泡的茶进来，看见殷妍在哭，愣了一下，默默把茶放下，又退了出去。赵广之从院子里探头看了一眼，缩回去，继续劈柴。
斧头落下，咔嚓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