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，天刚蒙蒙亮，长公主府门口就聚了一群人。
晏无霜换了一身便服，青灰色的布衣，头发用木簪束起来，看着跟寻常人家的老太太没什么区别。她牵着一匹老马，马是枣红色的，年纪也不小了，鬃毛有点发白，跟主人挺配。
紫苏背着个包袱站在旁边，眼睛肿得像桃子，显然哭了一夜。赵广之穿了一身禁军的铠甲，独臂牵着马，腰间挂着把刀，身后还跟着二十个禁军骑兵，都是他挑的好手。
殷妍从府里出来，也换了便服，玄剑佩在腰间，金焰在剑鞘缝隙里透出来，一闪一闪的。
“师父，走吧。”殷妍说。
晏无霜看了她一眼：“你不用送那么远，送到城外就行。”
“我送到东海。”殷妍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晏无霜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闭上了。她知道这个徒弟的脾气，犟起来跟她一模一样。
殷昭站在门口，穿着皇帝的常服，身后跟着几个太监。他走到晏无霜面前，整了整衣冠，然后认认真真地拱手弯腰，行了一个晚辈礼。
“姨母保重。”殷昭的声音不大，但很郑重。
“回去吧。”晏无霜摆摆手，“朝堂上那些事别老跟你姐吵架，你们姐弟俩好好过日子。”
殷昭点了点头。他又想说什么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只说了句：“姨母，朕会去看您的。”
晏无霜没答话，翻身上了马。她的动作还算利索，但殷妍看见她上马的时候左手抖了一下，差点没抓住缰绳。
一行人打马出城。
殷昭站在城门口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，站了很久。太监过来催他回宫，他没理，又站了一炷香的功夫，才转身上了銮驾。
出了城，官道宽阔，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，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味。
晏无霜骑着马走在前面，殷妍跟在她旁边，师徒俩并肩而行，谁都不说话。赵广之带着禁军跟在后面，保持十几步的距离。紫苏走在最后面，马背上驮着包袱，她自己哭哭啼啼的，鼻涕一把泪一把。
“紫苏，你再哭就把马淹死了。”赵广之回头说了一句。
紫苏吸了吸鼻子，眼泪还是止不住。
晏无霜回头看了她一眼，笑了：“这丫头，哭什么哭？我又不是去死，我是去养病。龙渊那地方你知道的，灵气足，住着舒坦。”
“前辈，我舍不得您。”紫苏抽噎着说。
“舍不得就来看我。”晏无霜转回头去，“龙渊又不是天边，骑马来呗。”
紫苏又哭了。
一路上走得不快。晏无霜的身体经不起赶路，每天走几十里就休息。殷妍也不催，早上出发，傍晚歇脚，走的都是官道，住的是驿站。
头几天，殷妍几乎不说话。
她骑着马跟在晏无霜旁边，眼睛看着前面，嘴唇抿得紧紧的。晏无霜跟她说话，她就“嗯”“哦”“知道了”，不超过三个字。晏无霜也不恼，该说说，该笑笑，跟平时一模一样。
到了第五天，殷妍终于憋不住了。
“师父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您真不回来了？”
晏无霜想了想：“说不好。要是龙渊住得舒服，就不回来了。你要是生个小孩，我可能回来看看。”
殷妍的脸红了一下。
她们经过了之前走过很多次的路。有一座桥，桥下是条小河，河水清得很，能看到水底的石头。晏无霜在桥上停下来，往下看了看：“这地方我记得，上次走这条路还是好几年前，那时候你爹还在。”
殷妍也往下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
过了桥是一片树林，林子不大，树也不高，但长得很密。赵广之走在前面探路，回来报告说林子里有野猪的痕迹，让禁军打起精神。结果走了一路，连根猪毛都没看见。
半个月后，一行人终于到了东海之滨。
海风吹过来，带着咸腥味。浪花拍在沙滩上，哗啦哗啦的。天很蓝，海也很蓝，远远的能看到海面上有一层淡淡的雾气，那下面就是龙渊。
晏无霜从马上下来，站在沙滩上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，那些白头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殷妍也下了马，玄剑在腰间轻轻震动，像是在跟什么打招呼。晏无霜看了玄剑一眼，又看了看海面，从怀里摸出那颗龙珠。
龙珠是淡蓝色的，拳头大小，拿在手里像捧着一团水。晏无霜催动灵力，龙珠亮了起来，蓝光从她指缝里透出来，照得她整张脸都是蓝的。
殷妍往前走了一步：“师父，我送您进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晏无霜摇头，“龙渊你不能进去。守护灵已经不在了，遗迹不稳定。你进去万一出什么事，没人能捞你出来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晏无霜的语气硬了起来，“就送到这里吧。”
殷妍站在沙滩上，眼眶又红了。
晏无霜叹了口气，把龙珠换到左手，右手伸过去握住殷妍的手。师父的手凉凉的，指尖还有点抖，但握得很紧。
“殷妍，”晏无霜叫她，“别送了。再送就送到龙渊里面去了，那可不行。”
“师父，我舍不得您。”殷妍的声音哽咽了。
“傻孩子，我也舍不得你啊。”晏无霜笑了笑，眼睛里有泪光，但没掉下来，“但不是舍不得就能不走的。灵脉衰退，待在京城只会越来越糟。龙渊能多撑几年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殷妍说不出话，只是紧紧握着师父的手。
赵广之带着禁军站在远处，背对着这边，没看。紫苏哭得蹲在了地上，包袱掉在沙子里也不管。
晏无霜松开手，转身往海里走。
海水没过她的脚踝，没过膝盖，没过腰。龙珠的蓝光越来越亮，在她身体周围形成一层光罩，把海水隔开。她走得不算快，但很稳，一步接一步，头也不回。
殷妍站在沙滩上，嘴唇在抖，手也在抖。
晏无霜走到水深齐胸的地方，忽然停了一下。她回过头来，远远地看着殷妍，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，跟平时一模一样，好像在说“别担心，没事的”。
然后她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海水没过了她的肩膀，没过了她的头顶。龙珠的蓝光闪了一下，晏无霜整个人沉入了海面之下。海面上泛起一圈涟漪，很快就被浪花抹平了。
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
殷妍跪在了沙滩上。
膝盖磕在沙子里，她不觉得疼。眼泪这时候才掉下来，一颗一颗砸在沙子上，砸出一个个小坑。她想喊师父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
她只是跪在那里，肩膀抖着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。
紫苏从后面跑过来，也跪在沙滩上，抱着殷妍的胳膊哭。赵广之走过来，站在她们身后，独臂垂在身侧，脸朝着大海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海风吹过来，海浪拍上沙滩，把殷妍膝盖边的沙子打湿了一片。
龙珠的蓝光在海面下隐隐约约的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暗，最后彻底消失了。
殷妍跪在沙滩上，手不自觉地攥了一把沙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