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水从头顶流过,龙珠的蓝光把晏无霜整个人包在里面。
她站在龙渊遗迹的入口,脚下是干燥的石板,头顶是透明的光罩,海水被隔绝在外面,像一个大碗倒扣在海底。光罩上偶尔有鱼游过,鱼肚子白花花的,翻个身就看不见了。
晏无霜往里走了几步,身后传来水声。
她回头一看,紫苏正从光罩外面钻进来,浑身湿透了,头发贴在脸上,嘴里还呛了口水,咳得脸都红了。她背上背着那个大包袱,包袱也湿了,往下滴答水。
“你怎么跟来了?”晏无霜皱眉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紫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打了个哆嗦,“小姐,我不回去,我陪您。”
“谁让你叫小姐的?叫前辈。”
“我不叫,我就要叫小姐。”紫苏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拢了拢,“小姐您别赶我走,您去哪我就去哪。”
晏无霜盯着她看了半晌,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你这丫头,犟起来比殷妍还厉害。”
紫苏咧嘴笑了,牙齿在蓝光下显得很白。
龙渊遗迹很大,曲曲折折的通道连着一间间石室。这里当年是龙族的居所,石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,现在符文大多黯淡了,只有少数几处还在发着微弱的光。
晏无霜在遗迹深处找了一间不大的石室,三丈见方,石壁光滑,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。紫苏放下包袱就开始收拾,用海里捞上来的海草编了把扫帚,把石室扫得干干净净。她又从包袱里拿出被褥铺在地上,被褥是干的——她用油布包了好几层,海水没渗进去。
“小姐,您先坐着,我去找柴火。”紫苏说。
“海底哪来的柴火?”
“有。”紫苏从包袱里翻出几块黑乎乎的东西,“这是我在京城买的石炭,禁烧,没烟。”
紫苏在石室角落里搭了个简易灶台,点上石炭,火苗窜起来,石室里暖和了不少。她又从包袱里拿出锅、碗、米、盐、几块咸肉,竟然还有一小罐酱菜。
晏无霜看着她忙活,忍不住笑了:“你把这当家了?”
“这就是家啊。”紫苏头也不抬,“小姐在哪,家就在哪。”
晏无霜愣了一下,没接话。
紫苏手脚麻利,不到半个时辰就煮好了一锅粥。粥里放了咸肉丁,还有切碎的酱菜,闻着挺香。她盛了一碗端给晏无霜,碗沿有点烫,她用围裙垫着。
“小姐,吃饭。”
晏无霜接过碗,喝了一口,粥熬得不错,米粒开花,咸肉的咸味渗进去了。她点点头:“手艺还行。”
紫苏高兴了,自己也盛了一碗,蹲在灶台旁边呼呼喝起来。
龙渊的灵气确实比京城浓得多。晏无霜能感觉到,那些微弱的灵力从四面八方渗进她的身体,虽然不多,但比在外面强。她的灵脉衰退速度明显慢了下来,手抖得没那么厉害了,咳嗽也少了一些。
但也就这样了。没好转,只是慢一点。
每天的生活很简单。早上醒来,紫苏已经做好早饭了。晏无霜吃完就开始打坐,吸收龙渊的灵气。她盘膝坐在石室中央,龙珠放在膝盖上,蓝光一闪一闪的。紫苏在旁边收拾石室,洗衣服,准备下一顿饭,偶尔哼两句不知名的小调,跑调跑得厉害。
中午吃过饭,晏无霜会在遗迹里散步。
龙渊遗迹比她想的大,有些地方她之前都没走到过。有一条通道尽头是个很大的石厅,穹顶高高的,上面刻着一幅巨大的壁画,画的是一条龙在天上飞,周围是云彩和星星。壁画的颜色还很清楚,龙的鳞片是金色的,眼睛是红色的,看着很威风。
晏无霜站在壁画下面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这画比太庙那幅好看。”
紫苏跟在她后面,抬头看了一眼,看不出好赖,就“嗯”了一声。
还有一间石室里堆满了石化的珊瑚,大大小小的,形状千奇百怪,有的像树,有的像花,有的像人的手。晏无霜捡了块小的,拿回去搁在灶台旁边当摆设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紫苏每天都重复同样的话:“小姐,您该吃药了。”晏无霜就端起碗喝,药苦得要命,她每次喝完都皱眉,但从来没说过苦。
“小姐,您多穿点。”紫苏又叨叨。
“海底又不刮风,穿那么多干嘛?”晏无霜说。
“海底凉。”紫苏不由分说地给她披上一件外袍。
晏无霜翻了翻白眼,还是披上了。
“紫苏。”有天下午,晏无霜忽然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你比我娘还啰嗦。”
紫苏正在洗碗,手顿了一下,小声说:“我哪有娘,我是孤儿。”
晏无霜沉默了一会:“那你现在有了。”
紫苏低着头洗碗,水花溅到脸上,跟眼泪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晏无霜没有再说话,闭着眼睛继续打坐。
龙珠的光芒照在她脸上,她的白发比半个月前又多了些,鬓角已经全白了。头顶新长出来的头发也是白的,跟老头发混在一起,整颗头像落了场雪。
但她的精神还好,说话中气也足。有一天她甚至站起来打了套拳,打得虎虎生风,打完气喘了半天,被紫苏扶着坐下的。
“小姐,您就别逞强了。”紫苏给她擦汗。
“我哪里逞强了?”晏无霜不服气,“我当年在江湖上,这套拳打下来连汗都不出。”
“当年是当年,现在是现在。”
晏无霜被噎了一下,瞪了紫苏一眼:“你越来越没大没小了。”
紫苏笑了笑,继续擦汗。
夜深的时候,龙渊遗迹很安静。海水的流动声透过光罩传进来,嗡嗡的,像有人在远处吹海螺。晏无霜有时候睡不着,就躺在被褥上,看着石室的穹顶。
穹顶上有几颗发光的符文,排成一个圆圈,光很淡,像星星。
她会想起殷妍。
那孩子现在在干嘛?应该还在批折子吧。她总是批折子批到很晚,以前自己说过她很多次,她都不改。现在自己不在京城了,更没人说她了。
还有殷昭,那个小皇帝,不知道朝堂上那些大臣有没有欺负他。应该没有,有殷妍在,谁敢欺负他。
想着想着,晏无霜就睡着了。
紫苏在旁边守夜,灶台里的石炭烧得通红,发出微弱的光。她看着晏无霜的脸,发现小姐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,不是疼,是习惯性皱眉,皱了很多年了。
她伸手想把那个皱褶抚平,手刚碰到晏无霜的额头,晏无霜就翻了个身,皱褶更深了。
紫苏收回手,往灶台里添了块石炭。火光明灭间,晏无霜头上那片雪白格外刺眼,紫苏盯着看了片刻,别过脸去,把围裙叠了又叠,叠成一个小方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