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,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。
雪片子跟鹅毛似的,铺天盖地往下砸,一夜之间,整座城都白了。屋顶上、城墙上、树枝上,厚厚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孩子们在街上打雪仗,大人们在门口扫雪,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。
殷妍却没什么心思过年。
她每天早朝一散,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城门口张望。先头派的是禁军,后来觉得禁军的人认不出师父,又换了自己的贴身侍卫。侍卫们天天在城门口喝西北风,喝得脸都皴了,回来报告说没见着人,殷妍的脸就拉得老长。
“殿下,这才腊月二十,晏前辈说了除夕前到,还早着呢。”赵广之忍不住说。
“早什么早?”殷妍瞪他,“从东海过来要半个月,她现在应该已经上路了。”
“那您也不能天天派人去城门口站着啊,天这么冷,人都冻坏了。”
“冻坏了换一批。”殷妍说,“又不是没有替补。”
赵广之张了张嘴,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宫里祭灶,殷昭忙了一整天,晚上才有空来长公主府找殷妍。他进门的时候,殷妍正坐在堂屋里发呆,桌上一盏灯,灯芯烧得噼啪响。
“皇姐,还没睡?”殷昭脱了斗篷,抖了抖上面的雪。
“睡不着。”
“还在等姨母?”殷昭在她对面坐下来,“姨母说了会来,就一定会来。您别急。”
“我没急。”殷妍说。
殷昭看了看桌上的灯,又看了看姐姐的脸,没戳穿她。
姐弟俩正说着话,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赵广之推门进来,独臂抱着个什么东西,身上落满了雪。
“殿下,信使到了!从龙渊来的!”
殷妍腾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倒,哐当砸在地上。她顾不上扶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:“人呢?”
赵广之侧身让开,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单薄的棉衣,嘴唇冻得发紫,眉毛上全是霜。这人殷妍不认识,不是上次送信的那个渔民。
“长公主殿下,”年轻人跪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手抖得厉害,“紫苏姐让我送信来,晏前辈已经启程了,除夕前必到。”
殷妍一把抢过油纸包,拆开的时候手指都在抖。油纸包了三四层,最里面是一张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“妍儿,已上路,除夕前到。别天天派人去城门口,怪冷的。师父亲笔。”
殷妍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,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眶就红了。
“她怎么知道的?”殷妍又哭又笑,“她怎么知道我天天派人去城门口?”
信使跪在地上说:“紫苏姐说,晏前辈猜的。她说长公主殿下肯定会这样,让她写信的时候写上这句。”
殷妍把纸条小心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她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对赵广之说:“去,给信使拿热汤热饭,再拿件厚衣裳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殷妍又说,“赏他二十两银子。”
信使磕头谢恩,跟着赵广之出去了。
殷昭在旁边看着,笑了:“皇姐,这下放心了吧?”
“谁不放心了?”殷妍把椅子扶起来,重新坐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手还在微微发抖,“我就是怕她在路上出事。她那个身体,骑马骑那么远……”
“姨母又不傻,肯定会坐车。”殷昭说,“您别瞎操心。”
殷妍没理他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第二天一早,殷昭就下旨让人打扫长公主府。原本长公主府现在是殷妍的徒弟们在住,殷昭觉得不合适,又在旁边另拨了一处宅子给几个孩子,把长公主府重新腾出来,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。
地暖烧上了,被褥换了新的,熏炉里点上晏无霜最喜欢的沉香。殷昭还特意让人去城南那家铺子买了桂花糕,买了好几斤,用油纸包好,放在堂屋的桌上。
“姨母回来就能吃。”殷昭说。
殷妍看他忙前忙后,心里暖暖的,嘴上却说:“你别买那么多,放两天就硬了,不好吃。”
“那就再买,现买现吃。”
腊月二十九,雪又下大了。
殷妍一早起来就坐不住了。她在屋里转了两圈,忽然披上斗篷就往外走。
“殿下,您去哪?”赵广之拦住她。
“出城,迎接。”
“雪这么大,您出城干什么?晏前辈说了除夕前到,今天是二十九,最早也得晚上才到。您先在府里等着,我派人去城门口看着——”
“我不等。”殷妍推开他,大步往外走。
赵广之没办法,赶紧点了二十个禁军,骑马追上去。
雪下得睁不开眼,官道上的雪被车轮和马蹄碾得乱七八糟,到处是泥泞。殷妍骑马出了城,在城外十里亭停下来,翻身下马,站在亭子里等着。
亭子四面透风,雪从四面八方飘进来,落在她的斗篷上、头发上。她站在那,一动不动,眼睛盯着官道的尽头。
赵广之把马拴好,走过来站在她旁边:“殿下,您先回去吧,我在这等。”
“不用。”殷妍说。
“那您至少进亭子里边站,别站在风口——”
“我说了不用。”
赵广之闭上嘴,往边上退了半步,用自己独臂的身体替她挡了挡风。
从早上等到中午,官道上偶尔有人经过,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百姓,没有晏无霜。殷妍让人去买了些干粮,就着雪水吃了两口,继续等。
从中午等到傍晚,天越来越黑,雪越下越大。赵广之几次劝她回去,她都不听。
“殿下,天快黑了,雪这么大,晏前辈说不定在路上耽搁了,今天到不了。”赵广之说。
“不会。”殷妍的声音很平静,“师父说了会来,就一定会来。”
赵广之看着她被冻得发白的脸,嘴唇都紫了,但眼神很坚定。他叹了口气,让人又去买了碗热汤来,递给她。
殷妍接过汤,没喝,端在手里。汤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升起来,模糊了她的脸。
远处,官道的尽头,风雪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。
殷妍眯起眼睛,手里的汤碗晃了一下,洒出了几滴。
赵广之也看到了,他往前走了两步,独臂遮住眉骨上方挡住雪,仔细辨认了片刻:“殿下,好像是……一辆马车。”
殷妍把汤碗往赵广之一塞,抬脚就往官道上走。
赵广之在后面喊:“殿下,您别急,万一是别人呢——”
殷妍没停。
雪落在她的肩上,落在她的睫毛上,她走得很快,斗篷被风吹得翻飞。官道上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,她的脚印一个接一个,歪歪斜斜地往前延伸。
远处的马车越来越近,车轮碾过雪地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车帘被风吹起来一角,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。
殷妍的脚步更快了,几乎是在跑。
赵广之跟在后面,单手拎着那把还没喝的热汤,汤洒了一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