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殷妍面前停下来。
车帘掀开,先探出来的是紫苏的脑袋,脸冻得跟猴屁股似的,红得发紫。她看见殷妍,眼睛一亮,张嘴要喊,又忍住了,侧身让开。
后面坐着晏无霜。
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袍,头发全白了,不是以前那种斑白,是整整齐齐的雪白,从发根到发梢,一根黑的都没有。但她的精神比走的时候好了不少,眼睛有神,脸色也不那么苍白,看着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“师父!”殷妍冲上去,声音都变了调。
晏无霜从马车上下来,脚刚落地,殷妍就扑进了她怀里。扑得太猛了,差点把晏无霜撞倒,紫苏在后面赶紧扶了一把。
“师父……师父……”殷妍抱着她,哭得像个孩子,肩膀一抽一抽的,眼泪把晏无霜的棉袍领子都打湿了。
晏无霜愣了一下,然后伸手拍她的背,一下一下的,力道不大,但很稳:“好了好了,师父回来了。别哭了,这么多人看着呢。”
殷妍不管,继续哭。
赵广之站在后面,手里还端着那碗汤,汤早就凉透了,表面结了层薄冰。他别过脸去,用独臂的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紫苏也从马车上跳下来,冻得直跺脚,但笑得很开心。
晏无霜被殷妍抱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推开她,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:“哭成这样,不怕人笑话?”
“不怕。”殷妍吸着鼻子,“谁敢笑?”
晏无霜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她仔细端详殷妍的脸,半年不见,这丫头瘦了,下巴尖了不少,眼下的乌青也很重,一看就知道没少熬夜。
“没好好吃饭?”晏无霜问。
“吃了。”
“放屁。”晏无霜骂了一句,“脸都瘦成刀把子了,还吃了。紫苏,回去给她炖汤,把她给我喂胖了。”
紫苏脆生生应了一声:“好嘞!”
雪越下越大,天快黑了。城门那边传来催促的号角声,要到关城门的时候了。赵广之牵过马来,晏无霜翻身上马,动作比走的时候利索了不少。
殷妍也上了马,师徒俩并肩往城里走。
紫苏不会骑马,又爬回马车上,赶着车跟在后面。
进城的时候,街上已经张灯结彩,家家户户门口贴着春联,挂着红灯笼。雪光映着灯笼的红光,整条街都暖洋洋的。
有人认出了晏无霜。
“长公主回来了!晏前辈回来了!”
消息传得比马跑得还快。一传十,十传百,等晏无霜走到长公主府门口的时候,街上已经站满了人。百姓们夹道而立,有老人有小孩,有男人有女人,都伸着脖子往这看。
“长公主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晏前辈!”又有人喊。
晏无霜骑在马上,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,心里热了一下。她举起手,朝两边挥了挥,笑着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百姓们自发让开一条路,有人往地上扔鞭炮,噼里啪啦响起来。小孩子捂着耳朵笑,大人也在笑。
殷妍跟在晏无霜旁边,看着她师父的背影。师父的腰挺得很直,白发在雪光中亮得刺眼,但精神头确实好多了。龙渊的灵气养人,这话不假。
长公主府门口,殷昭已经带着人在等了。
小皇帝穿了一身红色常服,头上戴着金冠,站在雪地里,冻得鼻头通红。看见晏无霜的身影出现在街口,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,到马前站定,认认真真拱手弯腰:“姨母,您回来了。”
晏无霜下了马,端详了他一下:“半年不见,长高了不少。”
殷昭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:“姨母,您精神好多了。”
“龙渊灵气养人。”晏无霜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走吧,进屋说话,外面冷。”
一行人进了长公主府。
府里被殷昭收拾得很妥当,地暖烧得热乎乎的,一进门就一股暖流扑过来。堂屋的桌上摆着桂花糕,还有几碟子干果蜜饯。熏炉里点着沉香,香味淡淡的,不腻人。
“姨母,您先坐着歇歇,年夜饭马上就好。”殷昭忙着张罗,亲自去倒了杯热茶端过来。
晏无霜接过茶,喝了一口,烫得龇了下牙:“还是那个味儿。”
殷昭嘿嘿笑。
紫苏进府就开始忙活,袖子一挽就去厨房了。她半年没在京城待,厨房里的东西还是门清,在哪放盐在哪放糖,记得清清楚楚。
年夜饭摆了一大桌子。
铜锅羊肉炖得烂乎,鸡汤上面飘着一层金黄油花,红烧鱼尾巴翘得老高,还有晏无霜点名要吃的桂花糕,热乎的,刚出炉。
围坐一圈的人不多,但个个是至亲。
晏无霜坐在主位,左边是殷妍,右边是殷昭。紫苏在晏无霜对面坐下来,赵广之坐在最下首,独臂端着碗,吃得很慢。
殷妍不停地给晏无霜夹菜。羊肉、鸡肉、鱼肉,夹了一碗,堆得冒尖。
“够了够了,我又不是猪。”晏无霜说。
“您多吃点。”殷妍不管,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去,“龙渊的伙食肯定不如京城,您都瘦了。”
“紫苏做的饭还行,就是咸菜太难吃了。”晏无霜看了一眼紫苏,“你回了京城就别腌咸菜了,听见没?”
紫苏鼓着腮帮子,嘴里塞满了饭,含糊不清地说:“知道了小姐。”
殷昭端起酒杯站起来:“姨母,朕敬您一杯。您能回来过年,朕心里高兴。”
晏无霜也端起酒杯,跟他碰了一下,抿了一口。酒是温过的,顺着喉咙下去,暖暖的。
“行了行了,坐下吃饭。”晏无霜说,“你是皇帝,别老站起来,吃得消停点。”
殷昭乖乖坐下。
殷妍在旁边给晏无霜倒茶,倒得很满,茶水差点溢出来。晏无霜看了她一眼:“你今天怎么跟个丫鬟似的?夹菜倒茶都你干了,紫苏干嘛去?”
紫苏正埋头扒饭,听见这话抬起头,嘴角还沾着米粒:“我吃饭呢。”
殷妍忍不住笑了:“师父,您让她吃吧,她一路赶车也累坏了。”
晏无霜笑了笑,端起茶杯慢慢喝。茶是殷妍泡的,比以前进步了不少,不苦不淡,刚刚好。
窗外,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,一阵接一阵,热闹得很。年夜饭吃到一半,外面开始放烟花,火光映在窗户纸上,红一片绿一片。
殷昭放下筷子,跑到窗边去看,回头喊:“姨母,皇姐,你们来看,今年的烟花比去年好看!”
殷妍没动。
晏无霜也没动。
殷妍看着晏无霜,伸出手,握住了师父放在桌上的手。晏无霜的手还是凉的,但抖得不那么厉害了。
“师父,”殷妍的声音很轻,“您回来了,真好。”
晏无霜没说话,只是反握住她的手,握得紧了紧。
紫苏站起来,拿起茶壶,绕到晏无霜身后,又给她倒了杯热茶,然后顺手把晏无霜肩膀上落的一根白发拈起来,捏在手心里,没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