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一过,年就算过完了。
街上的红灯笼还没撤,春联还贴在各家各户的门框上,但那种热热闹闹的过年气氛已经淡了。晏无霜在长公主府住了半个月,精神养得不错,但她自己知道,京城到底不如龙渊。
这天早上,她跟殷妍一块吃早饭。紫苏熬了粥,蒸了包子,还拌了个小菜。晏无霜喝了两碗粥,吃了三个包子,胃口比刚回来那几天好多了。
殷妍看着她吃,心里高兴,但脸上的笑有点勉强。
“师父,”殷妍放下筷子,“您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?”
晏无霜擦了擦嘴:“我该回龙渊了。”
殷妍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慢慢把筷子搁在碗上。她没哭,也没急,只是点了点头,嘴唇抿了抿。
“师父,这么快就走?”
“不快了,住了半个月了。”晏无霜说,“龙渊那边灵气足,对我身体好。京城太吵,待久了灵脉又不稳定。”
殷妍沉默了一会,然后抬起头,笑了笑:“那您什么时候再回来?”
晏无霜看着她,心里叹了口气。这丫头真的长大了,换半年前,听到这话早就哭得稀里哗啦了。现在能笑着问什么时候回来,不容易。
“我答应你,每年过年都回来。”晏无霜说,“平时你想我了,就写信。龙渊的渔民会送信,我收了信就给你回。”
“真的?”
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殷妍想了想,师父确实没骗过她。从小到大,一次都没有。
“那说好了,”殷妍伸出手,“拉钩。”
晏无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堂堂摄政长公主,二十多岁的人了,还拉钩。她伸出手,小指跟殷妍的小指勾在一起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殷妍认认真真说完,大拇指跟晏无霜的拇指按了一下。
紫苏在旁边收拾碗筷,看着这一幕,鼻子酸酸的,但没哭。她吸了吸鼻子,端着碗筷去厨房了。
又过了三天,晏无霜启程。
这次送行的人少了些。殷昭站在城外,拱手作别,没多说什么,就是一句“姨母保重,过年记得回来。”晏无霜点点头,翻身上马。
殷妍骑着马跟在她旁边,一路送到东海。
路上走了半个月,跟上次一样慢。但这次不一样的是,殷妍没哭,一路上还跟晏无霜有说有笑。她给晏无霜讲朝廷里的事,讲徒弟们练剑的趣事,讲殷昭最近又跟哪个大臣吵架了。晏无霜听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插两句嘴,骂几句朝臣。
到了东海边,还是那片沙滩,还是那片海,还是那个光罩。
晏无霜下了马,站在沙滩上,海风吹着她的白发,白花花的像一面旗。
“就送到这里吧。”晏无霜说。
殷妍也下了马,走到她面前,认认真真看着她。师父的脸比半年前好看了些,虽然有皱纹,虽然头发全白了,但眼睛亮亮的,精神不错。
“师父,”殷妍笑着说,“过年见。”
晏无霜看着她,看了好几秒钟,然后也笑了:“过年见。”
没有眼泪,没有拥抱,没有依依不舍。两个人站在海边,像平时道别一样,简简单单说了句话,就转身了。
晏无霜往海里走,龙珠亮起,蓝光护体。海水没过她的脚踝、膝盖、腰,她走得不快,但也没有回头。
紫苏跟在后面,背着包袱,回头看了殷妍一眼,嘴型说了句“殿下保重”,然后赶紧跟上去。
殷妍站在沙滩上,看着师父和紫苏的身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沉入海面之下。龙珠的蓝光在海水中闪了一下,然后消失了。
她站了很久。
赵广之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独臂抱着胸。海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。
“公主,您不难过吗?”赵广之问。
殷妍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海面,浪花拍在沙滩上,把她的靴子打湿了。
“难过。”她终于说,声音不大,“但师父有她的自由。我长大了,不能总是依赖她。”
赵广之看着她,发现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。不是强撑的笑,是真的想明白了的那种笑。
“走吧,回京。”殷妍翻身上马,拉了拉缰绳,“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呢。”
她打马往回走,马蹄踩在沙滩上,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。赵广之跟在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大海,海面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浪花和阳光。
龙渊遗迹里,晏无霜坐在石室中,膝盖上搁着龙珠,蓝光把她整张脸照得发蓝。紫苏在旁边烧水,石炭烧得通红,锅里咕嘟咕嘟冒泡。
“小姐,水开了。”紫苏说。
“嗯。”晏无霜睁开眼,看着灶台上跳动的火苗,忽然说了一句,“妍儿真的长大了。”
紫苏拿着水壶的手顿了一下:“小姐,您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晏无霜又闭上了眼睛,嘴角挂着一丝笑,很淡,但很真。
京城。
殷妍回到城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城门正要关,守城的士兵看见她的旗号,赶紧把门推开。她骑马进城,街上的人看见是她,纷纷让路。
她先回了长公主府。府里空荡荡的,师父不在,紫苏不在,徒弟们搬到旁边的宅子里了,这里只剩下她自己。
殷妍在院子里站了一会,月光照在银杏树上,银杏叶落了一地。她蹲下来,捡起一片叶子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,叶片金黄金黄的,像一把小扇子。
她把叶子揣进袖子里,转身出了府,往城楼上走。
城楼上风大,吹得旗帜呼啦啦响。殷妍站在垛口后面,望着东海方向。天边最后一抹光已经消失了,只剩下一片深蓝色,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。
玄剑在她腰间轻轻震动,金焰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,暖黄色的,像一小团火。
她伸手按住剑柄,轻声说:“师父,我会守护好大曜的。”
声音被风吹散了,不知道能不能传到东海那么远。
龙渊深处,净化之珠悬在遗迹中央,蓝光微微闪烁。那光忽明忽暗,像在呼吸,又像在回应什么。
晏无霜坐在石室里,忽然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的符文。符文的光很淡,但她觉得比平时亮了一些。
“妍儿。”她轻轻念了一声,又闭上了眼。
灶台上的水又开了,紫苏提着水壶冲茶,茶叶在沸水中翻滚,沉下去,又浮上来,最后一片片舒展开,沉到了杯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