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年时间,说过去就过去了。
长公主府后院的杏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银杏树粗了一圈,紫苏种的那些花从墙角蔓延到小径两边,没人管也长得疯,乱七八糟的,但看着热闹。
殷妍三十岁了。
她站在院子里,腰佩玄剑,金焰在剑鞘缝隙里一闪一闪。面前站着五个徒弟,高矮胖瘦排成一排,最大的十八,最小的十岁,个个精神抖擞。
“今天考核。”殷妍说,“林风,你先来。”
林风出列。这小子十八岁,个子比殷妍还高半个头,宽肩窄腰,一张脸被太阳晒得黝黑。他是殷妍收的第一个徒弟,底子最好,也最刻苦,五年来没有一天偷过懒。
他拔剑出鞘,剑光一闪,整套剑法使出来行云流水。
刺、挑、劈、抹,一招一式干净利落,没有多余的废话。剑风扫过地面,地上的落叶被卷起来,在他身边打转。最后一剑刺出,剑尖停在殷妍面前三寸,纹丝不动。
“不错。”殷妍点头,“可以出师了。”
林风收剑归鞘,单膝跪下:“师父。”
殷妍看着他,心里感慨。五年前这孩子才十三岁,瘦得跟竹竿似的,连剑都举不稳。现在站在这里,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剑客了。
“出师后想去哪里?”殷妍问,“江湖上闯荡,还是去边关从军?”
林风抬起头,目光坚定:“弟子愿留在师父身边,守护大曜。”
殷妍愣了一下。她本以为林风会想出去闯荡,年轻人嘛,谁不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?但这孩子说要留下。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林风说,“师父教弟子的不只是剑法,还有做人的道理。弟子的命是师父救的,这条命就该用来保护师父,保护师父想保护的东西。”
殷妍沉默了片刻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。”
苏瑶在旁边忍不住了,蹦出来说:“师父,我也想留在您身边!”
苏瑶十六岁,是五个徒弟里唯一的女娃,长得秀气,但性子一点也不秀气,泼辣得很。她轻功最好,能在屋檐上飞着走,连赵广之都追不上她。
“你留下干嘛?”殷妍故意问,“不是嫌我管得严吗?”
“谁嫌您管得严了?”苏瑶鼓着腮帮子,“我从来没嫌过。”
“上个月谁说‘师父天天让我扎马步,烦死了’?”
苏瑶脸一红,小声说:“那是周铁说的。”
周铁十四岁,膀大腰圆,站在那就跟一堵墙似的。他力大无穷,擅使重剑,那把剑有三十多斤,他单手就能抡起来。听见苏瑶甩锅,他瓮声瓮气地说:“我没说过。”
“你说了。”
“我没说。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殷妍制止他俩,“吵什么吵,一个个来。”
周铁立刻闭嘴,苏瑶也不吭声了。
柳青十二岁,是个闷葫芦,平时不怎么说话。但他的暗器功夫是五个徒弟里最好的,飞刀、飞镖、袖箭,样样精通,十步之内指哪打哪,从不失手。他看了殷妍一眼,小声说了句:“我也留下。”
小石头最小,才十岁,是个孤儿,殷妍在路边捡回来的。他蹲在最后面,手里还握着木剑,刚才看师兄们展示的时候一直跃跃欲试。听见柳青说话,他也赶紧举手:“师父师父,我也留下!我虽然小,但我能干活!劈柴烧水我都会!”
紫苏从廊下经过,听见这话笑了:“劈柴有赵广之呢,烧水有我呢,你会干什么?”
小石头认真想了想:“我会陪师父说话!”
殷妍忍不住笑了。她看着这五个孩子——不,不是孩子了,林风已经是大人了,苏瑶也快嫁人的年纪了——心里热乎乎的。
“都留下。”殷妍说,“你们就是我的家人。”
五个徒弟齐刷刷跪下,异口同声:“谢师父!”
声音大得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。
赵广之从外面走进来,独臂抱着个公文袋。他四十多了,鬓角有了白发,但身板还是硬朗,走路带风。看见这场面,他愣了一下:“这是干嘛呢?”
“林风出师了。”殷妍说,“其他人也都留下。”
赵广之看了看林风,上下打量了一番,点了点头:“小伙子不错。禁军那边正好缺个副统领,让他来吧。”
殷妍看向林风:“想去吗?”
林风眼睛一亮:“想!”
“那就去做。”殷妍说,“跟着赵叔好好学,别给我丢人。”
“是!”
赵广之把公文袋递给殷妍,里面是边关的军报。他看了一眼几个徒弟,又看了一眼殷妍,低声说:“一转眼,徒弟们都长大了。”
殷妍接过公文袋,没急着看。她看着院子里的杏花树,五年前师父就是在这棵树下咳嗽,她才发现师父鬓角有了白发。
“是啊。”殷妍说,“时间过得真快。”
紫苏端着茶盘过来,给殷妍倒了杯茶,又给赵广之倒了一杯。赵广之接过茶,吹了吹,喝了一口,烫得直皱眉。
“紫苏,你这茶还是烫。”
“烫就等凉了再喝。”紫苏白了他一眼,端着茶盘走了。
苏瑶凑过来,小声问殷妍:“师父,紫苏姐姐跟赵叔是不是……那个?”
“哪个?”殷妍装糊涂。
“就是那个嘛。”苏瑶挤眉弄眼。
殷妍弹了她脑门一下:“小孩子别打听这些。”
“我都十六了,不是小孩子了!”
“没成亲就是小孩子。”殷妍说,“去,把院子扫了。”
苏瑶瘪瘪嘴,拿起扫帚扫地,一边扫一边嘟囔。
林风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赵广之问禁军的事了。赵广之给他讲禁军的编制、训练、日常事务,林风听得认真,不时点头。
周铁蹲在墙角磨他那把重剑,磨石嚯嚯响。柳青在旁边练飞刀,一刀一刀扎在树干上,十刀全中靶心。小石头拿着木剑有样学样,在院子里嘿哈嘿哈地练。
殷妍坐在廊下,看着这一切,端起茶杯慢慢喝。茶是紫苏泡的,温度刚好,不烫不凉。她眯着眼睛,阳光从杏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
她忽然想起师父。
不知道龙渊那边怎么样了。上次来信是半个月前,师父说灵脉还算稳定,紫苏腌的咸菜终于能吃了,让她别担心。信的末尾照例写了那句——“有空就来看我,没空就忙你的。”
殷妍放下茶杯,从袖子里摸出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信纸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,折痕处都快断了。
她把信折好,重新塞回袖子里。
“赵广之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赵广之正跟林风说话,听见喊声走过来:“在。”
“明天派人去东海,给师父送封信。告诉她,林风出师了,去禁军当副统领了。其他人也都好。让她放心。”
“是。”
殷妍站起来,拍了拍裙角。玄剑在腰间轻轻震动,金焰闪了一下,又暗了下去。她走到杏花树下,伸手折了一枝杏花,拿在手里看了看,花瓣粉白粉白的,闻着有股淡淡的香。
她把那枝杏花插进桌上的花瓶里,花枝有点歪,她伸手扶了扶,摆正了才松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