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殷平满十岁了。
这孩子长得像殷昭，浓眉大眼，脸上总带着笑，看着和和气气的，但心思细得很。殷妍经常说，他比殷昭小时候聪明多了——当然这话不能让殷昭听见，皇帝也要面子。
殷昭在御书房跟殷妍商量太子的教育问题。
“皇姐，平儿该正式拜师了。”殷昭坐在龙椅上，手里拿着几个大臣的推荐名单，“太傅推荐了几个人，朕看了看，都不太合适。”
殷妍接过名单扫了一眼，摇了摇头：“这些人学问是有的，但教不了平儿。平儿那性子，一般人降不住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李崇文。”殷妍说，“前首辅，帝师之才。当年教过先帝，也教过你。把他请回来。”
殷昭愣了一下：“李大人不是致仕回乡了吗？朕记得他都七十了。”
“七十怎么了？七十就不能教书了？”殷妍把名单扔回桌上，“他的学问、阅历、人品，放眼整个大曜，没几个比得上。致仕是因为年纪大了不想操心朝政，但教一个太子，绰绰有余。”
殷昭想了想，点了头：“行，朕亲自去请。”
李崇文住在老家青州，离京城三百多里。殷昭带着人，骑马去了。
李家的宅子不大，青砖灰瓦，门口两棵槐树，看着就是个普通乡绅的住处。李崇文正在院子里浇花，听见皇帝来了，吓了一跳，赶紧出来迎接。
“陛下，您怎么——”李崇文要跪，殷昭一把扶住。
“李大人，朕有事求您。”殷昭开门见山，“太子殷平十岁了，朕想请您回京做太子太傅，教他读书明理，将来好继承大统。”
李崇文七十岁的人了，头发全白了，但精神矍铄，腰板挺得笔直。他看了看殷昭，又看了看殷昭身后的随从，沉默了好一会。
“陛下，老臣年事已高，只怕误人子弟。”李崇文说，“朝中人才济济，不必非用老臣。”
“李大人的学问，朕信得过。”殷昭说，“当年您教朕的时候，朕还小不懂事，没好好学。现在想想，后悔得很。朕不想让平儿也后悔。”
李崇文看着殷昭，目光复杂。这个学生当年确实不怎么省心，上课走神，下课捣乱，气得他吹胡子瞪眼。但现在坐在龙椅上，倒是有模有样。
“陛下亲自登门，老臣不敢推辞。”李崇文拱手，“老臣愿为太子效力。”
殷昭大喜：“好！李大人，朕在京城给您准备了宅子，您随时可以搬过去。”
“不急。”李崇文笑了笑，“老臣收拾收拾，半个月后进京。”
半个月后，李崇文到了京城。
殷昭在宫里给殷平办了拜师礼。殷平穿着太子的礼服，端端正正跪在李崇文面前，磕了三个头，奉上拜师帖。
“弟子殷平，拜见师父。”
李崇文接过拜师帖，双手扶起殷平，仔细端详这孩子的脸。眉目清秀，眼神清澈，嘴角带着笑，看着就是个聪明孩子。
“太子的字写了吗？”李崇文问。
“写了。”殷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，双手递过去。
李崇文展开一看，上面写着“天下为公”四个字。字写得还行，骨架有了，就是笔画有点飘，力道不够。但十岁的孩子能写成这样，已经很不错了。
“这四个字，知道什么意思吗？”
殷平想了想：“就是说，天下是大家的，不是一个人的。”
李崇文眼睛一亮，转头看了殷昭一眼。殷昭耸耸肩，意思是“别看我，我没教过”。
“太子说得对。”李崇文把字收好，“从明天开始，老臣每天给太子讲两个时辰的课。上午讲经史，下午讲治国之道。”
殷平乖乖点头。
殷妍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挺满意。李崇文这个人她了解，正直、严谨、有耐心，教殷平正合适。
从那天起，殷平每天卯时起床，先去李崇文那里上课，下午回来跟殷妍练剑。
李崇文讲课跟别人不一样。他不要求殷平死记硬背，而是讲完一段就停下来问“你觉得呢”。殷平刚开始还不习惯，被问得一愣一愣的，后来慢慢敢说了，有时候还能跟李崇文辩上几句。
李崇文很高兴。有一次他私下跟殷昭说：“太子有先帝之风。”
殷昭愣了一下：“朕的父皇？”
“是。”李崇文说，“先帝年轻时也是这样，聪慧、好学、有主见。太子像他。”
殷昭沉默了。他想起自己的父皇，那个在他七岁那年就去世的男人。他对父皇的记忆很模糊，只记得骑在父皇肩膀上看花灯的那次。
“那就好。”殷昭说，“那就好。”
每天傍晚，殷妍会抽半个时辰教殷平剑法基础。
殷平站在院子里，手里握着木剑，扎着马步，腿抖得跟筛糠似的。殷妍在旁边看着，不说话。
“姑母，我撑不住了。”殷平咬着牙说。
“撑不住就倒。”殷妍说，“倒了再起来。”
殷平又撑了几个呼吸，终于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喘气。他满头大汗，衣服都湿透了，但没哭，也没撒娇。
殷妍蹲下来，递给他一条帕子：“擦擦汗。”
殷平接过帕子，胡乱擦了一把脸：“姑母，我也想像您一样厉害。”
殷妍笑了：“我练了多少年，你才练了几天？急什么。”
“那我得练多久才能像您一样？”
“一辈子。”殷妍说，“剑法这东西，没有止境。你以为练好了，其实还有更高的。你以为到头了，其实还有更远的。所以别想着‘像谁一样’，好好练就是了。”
殷平似懂非懂，但还是点了头：“那我好好练。”
“起来，再扎一盏茶的功夫。”
殷平苦着脸站起来，继续扎马步。这次腿抖得更厉害了，但他咬着嘴唇，硬撑着没坐下。
紫苏从厨房端了碗绿豆汤过来，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：“太子，练完了喝汤，凉的。”
殷平咽了咽口水，眼睛盯着那碗绿豆汤。
殷妍看了他一眼：“扎完再喝。”
殷平收回目光，继续扎。
半个月后，晏无霜从龙渊来了封信。信是写给殷平的，信封上写着“平儿亲启”四个字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，一看就是晏无霜的笔迹。
殷平在御书房拆开信，殷昭在旁边凑过来看。
“平儿，听你姑母说你很用功，姨奶奶很高兴。好好读书练剑，将来做个好皇帝。你爹当年就没怎么好好读书，你可别学他。姨奶奶在龙渊挺好的，过年回去看你。想吃什么？姨奶奶给你带。”
殷昭看到“你爹当年就没怎么好好读书”这句，脸黑了一下。
殷平看完信，笑得眼睛弯弯的：“父皇，姨奶奶说您没好好读书。”
“你姨奶奶瞎说的。”殷昭面不改色，“朕当年读书很用功。”
殷平不信，转头看殷妍。殷妍笑了：“你爹读书的时候，确实不太用功。”
殷昭的脸更黑了。
殷平把那封信小心折好，塞进袖子里。他对殷昭说：“父皇，我想给姨奶奶回信。”
“回吧。”殷昭说，“写完了让人送东海去。”
殷平趴在御书房的桌上，拿着毛笔，认认真真地写信。他的字比上次写“天下为公”的时候进步了一些，横平竖直，看着舒服多了。
“姨奶奶，我每天都有好好读书练剑。李师父说我像皇爷爷，我不知道皇爷爷什么样，但我觉得应该是夸我。姑母教我剑法，我马步能扎一盏茶了，比上次进步了三成。过年您回来，我给您看。我想吃东海的大螃蟹，您带几只回来。平儿。”
殷平写完，吹了吹墨迹，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。
殷昭拿过来看了看，点了点头：“写得不错。”
“就是最后那句‘带几只螃蟹’不太合适。”殷妍说，“姨奶奶那么远回来，你还让她带螃蟹？”
殷平想了想，觉得有道理，又把信拆开，在末尾加了一句：“没有螃蟹也行，您回来就好。”
殷妍笑了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