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，殷昭坐在龙椅上，批完最后一本折子，把朱笔搁下，长长出了口气。
“皇姐，你坐下，朕有事跟你说。”
殷妍正站在窗前看外面，听见这话转过身来，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她三十二岁了，眼角有了细纹，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二十岁的时候更有气势。玄剑佩在腰间，金焰一闪一闪，衬得她整个人跟一把出鞘的剑似的。
殷昭看了她一眼，欲言又止。
“有话直说。”殷妍说，“你从小就这样，想说又不敢说，急死人。”
“那朕就直说了。”殷昭清了清嗓子，“皇姐，你三十二了，真的不打算成家了？”
殷妍挑了挑眉，没说话。
殷昭以为她没听清，又说了一遍：“朕是说，你的终身大事。你看，朕的儿子都十岁了，你还单着。朝中大臣私下里议论纷纷，说你这个摄政长公主——”
“让他们议论去。”殷妍打断他，“我的事，什么时候轮到他们管了？”
“不是管不管的问题。”殷昭耐着性子，“皇姐，你总得为将来想想。一个人过一辈子，不孤单吗？”
殷妍笑了：“我的剑就是我的爱人。”
殷昭被噎了一下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皇后端了茶进来，听见这话也笑了。皇后姓沈，是殷昭的结发妻子，今年三十岁，温柔贤淑，跟殷妍关系很好。她把茶放在桌上，在殷妍旁边坐下来。
“公主，”皇后温声说，“女人终究要有个家。不是说你不好，而是有个人在身边，知冷知热的，总比自己一个人强。”
“嫂子，我的家就是大曜，就是你们。”殷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“我有皇兄，有嫂子，有平儿，有师父，有紫苏，有赵广之，还有我那五个徒弟。这么多人，还嫌少？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皇后说，“夫妻之情，跟别的情分不同。”
“有什么不同？”殷妍反问，“嫂子，你觉得我现在过得不好吗？”
皇后张了张嘴，看了看她。殷妍的衣着一向简朴，不施脂粉，不戴首饰，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腰间那把玄剑。但她精神饱满，目光如炬，坐在这御书房里，比任何人都像主人。
“公主过得好。”皇后实话实说，“但——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殷妍放下茶杯，“过得好就行，何必非要找个人来添乱？”
皇后无言以对，转头看殷昭。殷昭叹了口气，挠了挠头。
赵广之站在门口，一直听着。他独臂抱着胸，脸上的表情很微妙。
殷昭忽然看见他，眼睛一亮：“赵广之，你说说。你跟在皇姐身边这么多年，你觉得她该不该成家？”
赵广之愣了一下，没想到话题会抛到自己头上。他想了想，认真地说：“陛下，末将觉得，公主的事她自己做主就好。”
“朕问的是你觉不觉得她该成家。”
“末将觉得……”赵广之犹豫了一下，忽然看向殷妍，“公主，您看林风怎么样？一表人才，又是您徒弟，知根知底。”
殷妍的目光刀子一样射过来。
赵广之后脖子一凉，但硬着头皮继续说：“林风今年二十了，还没定亲。人品好，剑法好，长得也好。您要是觉得合适，末将去跟他说——”
“赵广之。”殷妍的声音不大，但赵广之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皮痒了？”
赵广之立刻闭嘴，独臂抱胸站得笔直，目视前方，再也不说一个字了。
殷昭在旁边看着，嘴角抽了抽，想笑又不敢笑。
殷妍站起来，走到御书房中央，转过身看着殷昭和皇后。她的表情严肃起来，不是刚才那种开玩笑的样子了。
“皇兄，嫂子，我认真说一次。”殷妍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我若成家，难免分心。大曜需要我，师父把佩玄剑传给我，我不能辜负。这些年你们也看到了，朝中大事小事，哪一件我能撒手？若嫁了人，人家让我相夫教子，我怎么办？”
“可以找个体贴你的，不让你相夫教子。”皇后说。
“那人家图我什么？”殷妍反问，“图我是摄政长公主？图我有权有势？嫂子，这世上真正不图我这些的人，没几个。”
皇后沉默了。
“再说了，”殷妍的声音低了一些，“我师父一个人在龙渊，我要是成了家，还能年年去陪她过年吗？还能接到信就跑去东海看她吗？将心比心，换了我，我不忍心。”
殷昭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殷妍走到他面前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皇兄，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但这辈子，我就这样了。我的剑就是我的伴侣，大曜就是我的家，你们就是我的亲人。够了，真的够了。”
殷昭看着她，看了好一会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，殷妍也是这样，认准了的事，谁说都没用。那时候他觉得姐姐倔，现在他觉得，也许不是倔，是清楚自己要什么。
“罢了罢了。”殷昭叹了口气，靠在龙椅上，“随你吧。朕不逼你了。”
殷妍笑了，笑得很好看：“谢谢皇兄。”
皇后也笑了，伸手握住殷妍的手：“公主，那你答应我，以后要是真的有合适的人，别犟，给我们个机会。”
“嫂子，你还想这事呢？”
“我是你嫂子，不想这事想什么？”
殷妍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赵广之站在门口，悄悄松了口气。他刚才真怕殷妍拿剑砍他——虽然知道她不会，但那个眼神实在太吓人了。
殷昭拿起桌上的折子，翻了两页，忽然又抬起头：“皇姐，朕最后问一句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真的不考虑林风？朕觉得那小子确实不错——”
“殷昭！”殷妍直呼其名。
“好好好，朕不说了不说了。”殷昭举起双手投降。
皇后在旁边捂着嘴笑。殷妍瞪了殷昭一眼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赵广之一眼。
赵广之打了个激灵。
“赵广之，”殷妍说，“以后少出馊主意。”
“是。”赵广之低头。
殷妍出了御书房，风从外面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她站在廊下，深深吸了口气，然后笑了笑。
不是苦笑，也不是无奈的笑，是那种想明白了之后，轻松的笑。
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玄剑，金焰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，暖洋洋的，像是师父的手在按着她的手。
殷昭从御书房探出头来：“皇姐，晚上一起吃饭吧？让御膳房做你爱吃的。”
“行。”殷妍头也没回，大步往前走。
赵广之跟在后面，走了几步，忽然听见殷妍说：“赵广之，林风的亲事你帮他张罗张罗，找个好姑娘，别老跟着我打光棍。”
赵广之愣了一下：“是。”
殷妍摆了摆手，走进了廊下的阴影里。玄剑的金焰在阴影中亮了一下，像一盏小小的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