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渊海底，晏无霜六十五岁了。
紫苏一大早就起来忙活。灶台上的石炭烧得通红，锅里煮着面条，汤是老母鸡炖的，金黄透亮，香味飘了满石室。紫苏的头发也白了不少，但手脚还是利索，切葱花、调酱汁、摆碗筷，一个人忙得团团转。
“小姐，您别坐着了，过来看看这面够不够长？”紫苏喊。
晏无霜靠在石壁上，膝盖上搁着龙珠，眼睛半闭着：“长寿面要长才好，你往长了擀就是了。”
“擀得再长也得您来把关啊。”紫苏端着一碗面走过来，两根面条绕在筷子上，拉得老长，从碗里拖到灶台边还没断。
晏无霜睁开眼看了看：“行了，够了。再长就拖地上了。”
紫苏满意地收回去，开始煮面。她心里美滋滋的，今天小姐过寿，虽然没别人，但两个人也得好好过。她昨晚还偷偷包了个红包，里面塞了一小块碎银子，准备给小姐当寿礼——虽然知道小姐不缺这点钱，但心意嘛。
龙珠忽然闪了一下。
晏无霜睁开眼睛，看向遗迹入口的方向。龙珠在她膝盖上微微震动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她皱了皱眉，侧耳听了听。
有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。
“紫苏。”晏无霜站起来。
“嗯？”
“有人来了。”
紫苏放下锅铲，擦了擦手，也紧张起来。龙渊在海底，一般人进不来。能进来的，不是自己人就是敌人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晏无霜伸手握住龙珠，蓝光在她指缝间亮起来，把整间石室照得通亮。
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“师父——我们来给您拜寿啦！”
是殷妍。
晏无霜的手一下子松了，龙珠的光暗下来。她愣在原地，盯着通道的方向。紫苏已经跑出去了，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殷妍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尽头。她穿着便服，腰间佩着玄剑，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，脸上带着笑。她身后跟着五个人——林风、苏瑶、周铁、柳青、小石头，还有一个小豆丁似的孩子，跑在最前面。
“姨奶奶！”
殷平从人群后面钻出来，第一个冲到晏无霜面前。这孩子十岁了，个头到晏无霜腰了，圆脸蛋红扑扑的，跑得气喘吁吁。
晏无霜低头看着他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“姨奶奶，我来看您了！”殷平从背后掏出一个油纸包，“我带了大螃蟹！活的！路上没死，我一路抱着，怕它们死了不新鲜！”
晏无霜接过那个油纸包，纸包湿漉漉的，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她鼻子忽然酸了一下。
林风带着师弟师妹们走过来，齐刷刷跪了一地：“师祖福如东海，寿比南山！”
五个人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，嗡嗡的。
晏无霜看着这五个徒孙。林风已经二十岁了，长成了个英俊的青年，腰杆笔直。苏瑶十八岁，出落得亭亭玉立，眼睛亮亮的。周铁十六岁，比林风还高半个头，壮得像头牛。柳青十四岁，还是不爱说话，但眼神很稳。最小的那个——不对，最小的在这呢。
她低头看了看殷平，又看了看跪着的五个，再看了看站在最后的殷妍。
“你们怎么来了？”晏无霜的声音有点哑。
殷妍走过来，站在她面前：“师父的寿辰，徒儿怎能不来？”
“谁告诉你的？我没跟你说过我哪天生日。”
“紫苏。”殷妍笑了，“紫苏去年写信的时候跟我说了。我记着呢。”
晏无霜转头瞪了紫苏一眼。紫苏缩了缩脖子，小声说：“小姐，我就是顺嘴一提……”
“顺嘴一提？”晏无霜想骂她两句，但骂不出口。因为她看见紫苏的眼眶红了，比她还激动。
“都起来，起来。”晏无霜伸手去扶林风，“地上凉。”
林风站起来，他从背后解下一个包袱，打开来是一把剑。剑鞘是木头的，刻满了花纹，做工不算精致，但能看出来做得用心。
“师祖，弟子亲手做的，手艺不好，您别嫌弃。”
晏无霜接过剑，拔出来看了看。剑身是铁的，打磨得很光滑，剑刃开了锋，虽然比不上玄剑那种神兵利器，但下手用了几份心思。
“好剑。”晏无霜把剑收回去，“我收了。”
苏瑶送的是自己缝的一件棉袍，针脚密密的，领口还绣了一朵杏花。周铁送了两坛酒，柳青送了一盒暗器——晏无霜说自己不用暗器，柳青想了想说“留着玩”。小石头送了一幅画，画的是晏无霜骑在马上，旁边跟着殷妍，画得歪歪扭扭的，但能看出来是谁。
紫苏把面端上来，又加了几个菜。灶台太小，做不了太多东西，但她把能做的都做了，红烧鱼、清炒虾仁、凉拌海带丝，还有殷平带来的大螃蟹，蒸了一大锅。
众人围着灶台坐下来。石室不大，十个人挤在一起，腿碰腿，胳膊碰胳膊。殷平坐在晏无霜旁边，啃螃蟹啃得满脸都是。
“姨奶奶，龙渊好漂亮啊。”殷平嘴里嚼着蟹肉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比宫里好玩多了。我以后能常来吗？”
“能。”晏无霜给他擦了擦嘴，“好好读书，好好练剑，放假就来。”
“那我每年都来！”殷平高兴了。
晏无霜看着殷妍，殷妍正在给林风夹菜。林风不好意思，连说“师父我自己来”，殷妍不听，又给他夹了一块鱼。
“林风现在怎么样了？”晏无霜问。
殷妍抬起头：“禁军副统领，干得不错。赵广之说他比当年的自己强。”
“赵广之那嘴，什么时候夸过人？”晏无霜笑了，“看来是真不错。”
林风被夸得脸有点红：“师祖过奖，弟子还差得远。”
“差得远就继续练。”晏无霜说，“别骄傲就行了。”
“是。”
苏瑶在旁边插嘴：“师祖，您不知道，林风师兄现在可受欢迎了，京城好多姑娘想嫁给他呢。”
林风的脸更红了：“苏瑶你别瞎说。”
“我没瞎说，上次那个李尚书家的千金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殷妍打断她，“吃饭就吃饭，别胡说八道。”
苏瑶吐了吐舌头，低头扒饭。
晏无霜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她忽然想起什么，转头看殷平：“你爹呢？他怎么没来？”
“父皇本来想来的。”殷平说，“但他要上朝，走不开，就让我跟姑母来了。他还让我带了好些东西，在外面呢，被赵叔看着，太多了搬不进来。”
晏无霜愣了一下：“赵广之也来了？”
“来了来了。”紫苏说，“在外面卸货呢，说是陛下派使者送了寿礼，黄金千两、锦缎百匹、茶叶十箱。小姐，您这石室放不下，得堆到通道里去。”
晏无霜张了张嘴，半天才说了句：“这小子还记着我爱喝茶。”
“何止喝茶。”殷妍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晏无霜，“皇兄还写了封信，您自己看。”
晏无霜拆开信，殷昭的字写得端端正正，一看就是认真写的。
“姨母，祝您六十五岁寿辰快乐。朕本应亲自前往龙渊贺寿，奈何朝政繁忙，无法脱身，特让妍儿和平儿代为前往。茶叶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，您尝尝。若觉得好，朕年年给您送。保重身体，过年见。昭儿拜上。”
晏无霜看完，把信折好，塞进袖子里。她没说什么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茶是紫苏现泡的，龙井的味道，清甜清甜的。
紫苏在旁边偷偷抹了抹眼睛。
殷平啃完两只螃蟹，站起来走到晏无霜面前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，双手递过去：“姨奶奶，这是我的寿礼。我自己攒的，没跟父皇要钱。”
晏无霜接过红包，捏了捏，薄薄的。她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一张纸，纸上写着四个字——“长命百岁”。
字写得比以前好多了，横平竖直，力透纸背。
晏无霜把那张纸拿在手里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，眼眶就红了。
“好，好。”她把那张纸小心折好，跟殷昭的信放在一起，“姨奶奶收着了。”
紫苏端着一碗长寿面过来，面还是热的，汤清亮亮的，葱花绿油油的。晏无霜接过碗，拿筷子挑了一下，面很长，从碗里挑起来，挑了老半天没挑到头。
“姨奶奶，您快吃，别断了！”殷平着急地喊。
晏无霜低下头，呼噜呼噜吃了一口，面没断，吸溜进去好长一截。殷平拍手叫好，其他人也跟着笑。
石室里热闹得很，龙珠的蓝光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蓝汪汪的。灶台上的火苗跳动着，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。殷平忽然打了个嗝，螃蟹吃多了。
紫苏又去倒茶，茶水太满，洒了一点在桌上。
晏无霜端起碗，把长寿面连汤带水吃了个干净，碗底朝天地扣在桌上。殷妍看着师父脸上的笑纹，自己也笑了，伸手把晏无霜肩膀上落的一小根头发拈起来，放在灶台边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