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辰过后没几天，殷妍从龙渊回了京城。
她刚进城门，赵广之就迎上来，脸色不太好看：“殿下，出事了。北方连降大雪，幽州、云州、朔州三州被埋，冻死饿死的人已经过千了，急报刚送到。”
殷妍连府都没回，直接掉头去了御书房。
殷昭正对着地图发愁，看见殷妍进来，像是看见了救星：“皇姐，你回来得正好。北边雪灾，户部说粮草不够，朕正不知道怎么办。”
“不够就调。”殷妍走到地图前，手指点在幽州的位置上，“这三州是产粮区，雪灾一来，粮食全毁了。不赶紧赈灾，明年开春百姓吃什么？”
“户部说国库的存粮——”
“户部的话你也信？”殷妍打断他，“把账册拿来我看看。”
户部尚书姓赵，五十来岁，是个老油条了。他捧着账册进来，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。殷妍翻了几页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赵大人，这账册上的数字跟实际存粮对得上吗？”
赵尚书的汗更多了：“回殿下，对……对得上。”
“那就调粮。从江南调，从湖广调，从蜀中调。十万石，三天之内必须起运。”
“殿下，十万石太多了，漕运——”
“赵大人，”殷妍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，“你是想让我亲自去户部搬粮食吗？”
赵尚书不敢再说了。
殷昭在旁边犹豫了一下：“皇姐，十万石是不是太多了？国库——”
“皇兄，”殷妍转过身看着他，“北边三州，人口三十多万。雪灾已经死了上千人，再拖下去，死的就是几万人。你想想，几万条命，值不值十万石粮食？”
殷昭张了张嘴，闭了。
“我亲自去。”殷妍说。
“什么？”殷昭站起来，“太危险了。雪那么大，路都封了，你一个——”
“我是摄政长公主。”殷妍说，“百姓等不起。”
殷昭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几下，最终叹了口气：“行。朕拨二十万两银子，十万石粮食。你带上赵广之和一千禁军，路上小心。”
“二十万两不够，再加十万。”
殷昭苦笑：“行，加。”
殷妍连夜点了粮草，第二天一早出发。赵广之带着一千禁军押送，粮车排了好几里长，车轮碾在雪地上，嘎吱嘎吱响。
从京城到幽州，走了半个月。
路上雪越来越大，官道被埋了大半，禁军在前面铲雪开路，粮车跟在后面，走得极慢。赵广之骑在马上，独臂握着缰绳，脸被冻得发紫。
“殿下，前面过不去了。”赵广之回来报告，“雪太深，马车走不了。”
殷妍跳下马，看了看前面的路。积雪没过了膝盖，白茫茫一片，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沟。
“把粮食卸下来，用人扛。”殷妍说。
“殿下，这么多粮食——”
“扛得动多少是多少。”殷妍把自己的马拴在树上，“我先走。”
赵广之拦不住她。
到了幽州城，殷妍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
城墙被雪埋了一半，城里的房屋塌了无数，百姓挤在破庙里、临时搭的棚子里，冻得缩成一团。有人在路边生火，火烧得不旺，烟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一个小女孩蹲在墙角，怀里抱着个布娃娃，嘴唇冻得发紫，眼睛半闭着。
殷妍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她的脸，冰凉冰凉的。
“你爹娘呢？”殷妍问。
小女孩睁开眼看了看她，没说话，只是摇了摇头。
殷妍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，披在小女孩身上。斗篷是狐皮的，暖和得很，小女孩缩在里面，身子还在抖。
“赵广之，”殷妍站起来，“先把带来的粮食分了。一人一天一斤米，老人小孩优先。”
“是。”
禁军把粮食扛进城里，开仓放粮。百姓闻讯赶来，黑压压挤了一大片。殷妍站在粮车旁边，亲自看着分粮。她的手冻得通红，脸被风吹得像刀割，但一步也没离开。
“殿下，您先去歇着吧。”赵广之说。
“不歇。”殷妍说，“我在这，他们心里踏实。”
分粮分了三天。第一天发出去两万斤，第二天三万斤，第三天四万斤。还不够。殷妍又让人去附近的州县调粮，连写了几封信，让人快马送去。
粮食分下去了，住的地方也得解决。殷妍带着禁军和还能动弹的百姓，清理废墟，搭建临时住所。她用帐篷、木板、茅草搭了一排排棚子，虽然简陋，但至少能挡风遮雪。
第七天，殷妍正在指挥搭建棚子的时候，一个老人忽然跪在她面前。
“摄政长公主千岁。”老人磕了个头，声音沙哑，“要不是您来，我们这些人就都死了。”
殷妍赶紧扶他起来：“老人家，别跪。我是朝廷的人，赈灾是本分，不是施舍。”
“朝廷？”老人抬起头，眼眶红了，“往年朝廷也赈灾，但都是派个官员来，发几袋米就走了。从没有像您这样的，亲自来，还待这么多天。”
殷妍沉默了一下，没说话，继续去搬木头了。
赵广之在旁边看着，发现殷妍的手已经冻裂了，虎口全是血口子。他想说点什么，但张了张嘴，又咽回去了。
半个月后，雪停了。太阳出来，照在雪地上，白茫茫一片刺眼的光。
殷妍站在城墙上，看着下面的百姓。棚子里的炊烟升起来，有人开始做饭了，粥的香味在冷空气中飘散。孩子们在雪地里跑，摔了也不哭，爬起来继续跑。
“殿下，”赵广之走过来，“粮食够撑到开春了。房子也在修了，来年开春应该能住人。”
殷妍点了点头：“把我带来的一千禁军留下三百，帮着重建。剩下的跟我回京。”
“是。”
赵广之犹豫了一下，又说：“殿下，您的手……”
殷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冻裂的口子还没好，血痂结了一层，看着挺吓人的。她把手揣进袖子里：“没事，回去上点药就行。”
一个月的赈灾结束，殷妍带着七百禁军回京。
殷昭出城迎接，在城门口站了半个时辰，冻得直搓手。看见殷妍的马队出现在官道上，他大步迎上去。
“皇姐！”殷昭走到马前，看见殷妍的脸瘦了一圈，手还包着布条，鼻子一下子就酸了，“你辛苦了。”
殷妍从马上下来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：“皇兄，北边的事安排妥了。来年开春再拨一笔银子，把房子修好，把路修通，别让百姓再受罪。”
“朕记住了。”殷昭看着她的脸，“皇姐，你瘦了好多。”
“饿的。”殷妍笑了笑，“北边粮食不够，我跟百姓吃一样的。一人一天一斤米，我总不能多吃吧？”
殷昭的眼泪差点掉下来，硬忍住了。他伸手扶住殷妍的胳膊：“走，回宫，朕让人炖了汤，你先喝一碗。”
殷妍点了点头，跟着他往里走。走了两步，忽然停下来，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是一双鞋垫，粗布缝的，针脚歪歪扭扭的。
“那个小女孩给我的。”殷妍说，“她说她娘教的，还没学会就缝成这样了。不收不行，硬塞给我的。”
殷昭接过鞋垫看了看，上面的花纹绣得乱七八糟，有一朵花绣成了四瓣，旁边还多了一针。
“丑是丑了点。”殷昭说。
“你懂什么？”殷妍把鞋垫抢回去，塞回袖子里，“这是心意。”
殷昭笑了，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。
御书房里，汤已经炖好了，是鸡汤，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。殷妍坐下来，端起碗喝了一口，烫得嘶了一声。
“皇兄，北边的雪灾让我想起一件事。”殷妍放下碗，“大曜的粮仓太少了。一遇灾荒，只能从远处调粮，时间慢，损耗大。我想在各州建常平仓，丰收年收储粮食，灾荒年开仓放粮。你觉得呢？”
殷昭想了想：“这个主意好。但银子——”
“银子从我的俸禄里出。”殷妍说，“不够再从内库补。”
“皇姐，你的俸禄才多少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殷妍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，“一步一步来，今年建三个，明年建五个。十年下来，各州都有粮仓，百姓就不怕灾了。”
殷昭看着她，觉得自己的姐姐跟以前真的不一样了。以前她拿剑，现在她拿算盘，算的都是天下百姓的账。
“行。”殷昭说，“朕准了。”
殷妍笑了笑，继续喝汤。汤碗端在手里，热气模糊了她的脸。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鸡汤，忽然想起北边那个小女孩送她的鞋垫，针脚虽丑，可是每一针都扎得很深，扎进去了就没拔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