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三月，京城来了一封信。不是普通的信，是四国联名上表——北狄、南蛮、西戎、东夷，四个国王同时请求入京朝觐。
殷昭拿到这封信的时候，手都在抖。
“皇姐，你看看。”他把信递给殷妍，“四国国王要一起来。”
殷妍接过信看了一遍，神色平静：“来就来，你怕什么？”
“朕不是怕。”殷昭站起来，在御书房里来回走，“朕是觉得不太真实。父皇在位的时候，四国不来打我们就谢天谢地了。现在倒好，人家主动要来朝拜。”
“时代变了。”殷妍把信放下，“十年前的仗不是白打的。他们服了，就得来。”
殷昭想了想，点了头：“行。那怎么接待？礼仪怎么定？住哪儿？”
“住驿馆，四个人分开住。礼仪按臣礼，行跪拜。你是宗主国的皇帝，他们来朝拜你，不是你求他们来。”殷妍说，“至于接待的事，我让礼部去安排。”
“会不会太硬了？”殷昭犹豫，“毕竟人家也是一国之主。”
“硬？”殷妍看了他一眼，“皇兄，当年北狄的铁骑踩到我们的边境，烧了三个村子，杀了上千人，那时候他们硬不硬？现在跪下来磕个头，你就觉得不好意思了？”
殷昭不说话了。
一个月后，四国国王先后入京。
北狄新王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，姓拓跋，叫拓跋野。五年前他爹被手下杀了，他平了叛乱上的位，是个狠角色。但这次来京城，他乖得很，带的护卫只有一百人，兵器都交了。
南蛮王四十来岁，矮胖矮胖的，笑起来像弥勒佛，手里拄着根象牙拐杖。西戎王五十多岁，瘦高个，留着山羊胡，说话慢吞吞的。东夷王三十五岁，是个精干的汉子，皮肤黝黑，眼神锐利。
四个国王前后脚进了京城，各自带了贡品。北狄献的是五百匹良马，南蛮献的是十对象牙，西戎献的是两车美玉，东夷献的是百颗海珠。贡品从驿馆门口一直排到大街上，围观的老百姓挤得水泄不通。
赵广之负责安保，紧张得跟什么似的。他把禁军撒出去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
“殿下，京城里全是外国人。”赵广之跟殷妍汇报，“北狄的、南蛮的、西戎的、东夷的，加起来好几百人。万一出点什么事——”
“出不了事。”殷妍说，“他们比你还紧张，生怕在京城出乱子回去没法交代。”
赵广之想了想，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。
朝觐大典定在三月初九，吉日。
太和殿上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，殷昭穿着皇帝的冕服，端坐在龙椅上。殷妍坐在他侧位，穿着摄政长公主的朝服，腰间佩着玄剑。金焰在剑鞘缝隙里一闪一闪的，像是也在盯着下面的客人。
司礼太监喊：“宣四国国王觐见——”
四国国王鱼贯而入。
北狄王打头，南蛮王其次，西戎王第三，东夷王最后。四个人都穿着自己国家的礼服，但走路的时候很规矩，目不斜视，到了御前，齐齐跪下。
“臣等参见大曜皇帝陛下！”
四个人的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，嗡嗡的。
殷昭坐在上面，俯视着这四个跪在地上的国王。他的手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怕，是激动。他想起了自己的父皇，想起了那些年大曜被四国欺压的日子。现在，这一切都翻篇了。
“平身。”殷昭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四王站起来，各自献上国书。北狄王先上前，双手捧着国书，递到御前：“北狄愿世代臣服大曜，永结盟好。”
殷昭接过国书，点了点头。
南蛮王、西戎王、东夷王依次献上国书，内容大同小异，都是臣服、结盟、互市之类的话。殷昭一一收下，脸色始终平和。
殷妍坐在侧位，一直没说话。她看着这四个国王，心里在盘算。北狄王拓跋野，眼神里有野心，但藏得很深。南蛮王看着和气，手腕不软。西戎王年纪大了，心思多。东夷王倒是干净利落，是个办事的人。
四个国王献完国书，轮到殷妍说话了。
她站起来，往前走了两步，站在御阶之上，俯视着四王。玄剑在她腰间轻轻震动了一下，金焰亮了几分。
“四方来朝，是大曜之幸。”殷妍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希望各国恪守和约，互通有无，共保太平。谁先撕毁和约，大曜的剑就指向谁。”
最后一句说得很重，四王齐刷刷低下了头。
“谨遵长公主之命。”北狄王带头说，其他三人跟着附和。
殷妍看了他们一眼，转身坐了回去。
殷昭在旁边悄悄松了口气。
朝觐大典结束，殷昭在太和殿设国宴，款待四王。宴席摆了几十桌，文武百官作陪，山珍海味流水一样端上来。
四王坐在上首，殷昭在主位，殷妍在殷昭旁边。赵广之站在殷妍身后，独臂抱胸，眼睛盯着四王的护卫，一刻不敢放松。
北狄王拓跋野端起酒杯，站起来走到殷妍面前：“长公主，小王敬您一杯。”
殷妍端起酒杯，跟他碰了一下：“拓跋王客气了。”
“长公主当年的威名，小王在北狄就听说了。”拓跋野笑着说，“今日一见，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“威名谈不上。”殷妍喝了一口酒，“大曜以和为贵，但若有人挑衅，我们也不怕。”
拓跋野的笑容僵了一下，随即恢复自然：“长公主说笑了，北狄对大曜忠心耿耿，绝无二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殷妍放下酒杯，“拓跋王请回座吧，吃菜喝酒，别拘束。”
拓跋野拱了拱手，转身回去了。
南蛮王凑过来，献殷勤似的给殷妍夹了块鱼：“长公主，这是我们南边的鱼，您尝尝。”
殷妍看了他一眼，把那块鱼吃了：“不错。”
南蛮王高兴得跟什么似的。
西戎王年纪大了，喝了两杯就上头，拉着旁边的礼部尚书说胡话，舌头都捋不直。东夷王倒是沉稳，坐在那慢慢喝酒，偶尔跟身边的官员聊几句，不卑不亢。
殷昭看着这场面，心里热乎乎的。他举起酒杯，对四王说：“诸位远道而来，朕敬你们一杯。愿天下太平，百姓安康。”
四王齐齐举杯：“愿天下太平，百姓安康！”
酒过三巡，气氛热络起来。北狄王跟南蛮王吹牛，说他骑的汗血宝马日行千里。南蛮王不信，两人争得面红耳赤。西戎王趴在桌上睡着了，东夷王在旁边看着笑。
殷妍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的月光洒在地上，银白一片。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玄剑，金焰在月光中亮了一下。
赵广之跟过来，低声说：“殿下，一切顺利。”
“嗯。”殷妍看着外面，“等他们走了，天下能太平好一阵子了。”
“那之后呢？”
“之后？”殷妍转过头，看了他一眼，“之后的事之后再说。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。”
赵广之点了点头。
殷妍走回宴席，端起酒杯。殷昭正跟东夷王说话，见她回来，笑了：“皇姐，东夷王说想跟大曜学造船，你看呢？”
殷妍看了看东夷王，东夷王站起来，拱手道：“长公主，东夷国小民寡，造船之术粗陋，想向大曜请教。”
“可以。”殷妍说，“派工匠来学，我们教。但有一条——学的技术只能用在海商上，不能造战船。”
“一定一定。”东夷王大喜。
殷昭在旁边看着姐姐三言两语就把事定了，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。他端起酒杯，又敬了一圈。
宴席散了。四王各自回驿馆，赵广之亲自带人护送。殷妍陪着殷昭站在太和殿门口，看着天边的月亮。
“皇姐。”殷昭忽然说。
“嗯？”
“你觉得，这是不是就是父皇说的盛世？”
殷妍沉默了一会，说：“也许是。也许还不是。但不管是不是，我们都得继续往前走。走慢了都不行，得小跑。”
殷昭笑了：“皇姐，你说话越来越像你师父了。”
殷妍也笑了，没接话。
她转身走回太和殿，殿内的灯火还亮着，宫女太监在收拾残席。她蹲下来，捡起掉在地上的一只筷子，摆回桌上，筷子放得很正，跟旁边那只整整齐齐地并在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