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平十五岁那年,北境出了点乱子。
不是大事,就是一个小股叛军,百来号人,占了座山,杀了几个地方官,扯了面旗子说要反。地方上的守军去围剿,打了半个月没打下来,还折了百来个人,急报送到了京城。
殷昭在御书房看完了急报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:“三千守军打一百叛军,打了半个月打不下来?这打的什么仗?”
“地方守军久不操练,早就烂了。”殷妍坐在旁边,语气平淡,“换禁军去,三天解决。”
殷平站在一旁,听了半天,忽然站出来拱手:“父皇,儿臣愿去平叛。”
殷昭一愣:“你?”
“儿臣十五了,学过兵法,练过剑法,该出去历练了。”殷平抬起头,目光坚定,“请父皇成全。”
殷昭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殷妍。殷妍没说话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是凉的,她皱了皱眉。
“皇姐,你觉得呢?”殷昭问。
殷妍放下茶杯:“让他去。我暗中跟着,出不了事。”
殷昭犹豫了一下,最终点了头:“行。朕给你三千禁军,赵广之随行指导。到了北境,多听赵叔的,别莽撞。”
“是!”殷平大喜。
三日后,殷平率三千禁军北上。他穿着银白色的铠甲,骑着一匹白马,腰间挂着剑,英气勃勃。赵广之跟在他旁边,独臂牵着缰绳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殷妍换了便装,骑了一匹不起眼的黑马,远远跟在后面。玄剑藏在包袱里,金焰被布条缠住了,透不出一丝光。
从京城到北境,走了十二天。
一路上殷平很少说话,每天看地图、问赵广之战术、检查禁军的装备。赵广之问他:“殿下,到了北境,您打算怎么打?”
“叛军据守山寨,易守难攻。强攻损失太大。”殷平说,“围而不攻,断其粮草,逼他们出来或者内乱。”
赵广之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。
到了北境,殷平在山下扎营。
叛军的山寨建在半山腰,三面悬崖,只有一条路能上去。山上积蓄了些粮食和水,但撑不了多久。殷平没有急着进攻,而是派人把下山的路全部封死,又在几条隐秘的小路上设了暗哨。
第一天,山上有动静。叛军派了十几个人下来探路,被禁军的暗哨发现,一阵乱箭射回去,伤了两个,剩下的连滚带爬跑回了山上。
第二天,山上开始冒烟。殷平用望远镜看了看,笑了:“他们开始杀马了。粮草撑不住了。”
第三天晚上,山上传来吵闹声。殷平披衣起身,站在营帐外听了一会。赵广之走过来说:“内讧了,有人在喊要投降。”
“不急。”殷平说,“再等等,让他们自己打。”
第四天清晨,山寨的大门开了。叛军头目的脑袋被人砍了下来,用布包着送下了山。剩下的人绑了绳子,黑压压跪了一山。
殷平骑马到了山下,看着那些跪着的叛军,面无表情。他转头对赵广之说:“收编俘虏,查清头目的身份和罪行,其余普通士兵遣返原籍,免其死罪。”
赵广之领命去了。
殷妍站在远处的山坡上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她手里拿着望远镜,看见殷平处置得当、不骄不躁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她没有现身,转身上马,直接回了京城。
半个月后,殷平凯旋。
三千禁军齐整整地开进京城,军容严整,没有一个掉队的。殷平骑在马上,银白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老百姓夹道欢呼。
殷昭在城门口迎接,看见儿子骑马过来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父皇,儿臣回来了。”殷平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。
殷昭赶紧扶他起来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殷平瘦了一些,脸晒黑了,但精气神比走的时候好了不少。
“我儿长大了。”殷昭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有点哑。
殷平笑了笑,露出两排白牙。
殷妍站在殷昭身后,看着侄子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。殷平看见她,走过来,忽然压低声音说:“姑母,多谢您暗中保护。”
殷妍挑了挑眉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第一天晚上扎营的时候,我在营帐外面闻到了一股香味。”殷平笑了,“那是紫苏姐姐泡的茶的味道,整个天下独一份。您去了龙渊那么多次,身上沾了那味道,洗都洗不掉。”
殷妍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鼻子挺灵。”她伸手弹了一下殷平的脑门,“不过下次别闻茶味了,多闻闻敌人的气味。”
殷平揉了揉脑门:“是,姑母。”
殷昭在旁边看着姐弟俩,笑得合不拢嘴。他揽着殷平的肩膀往宫里走:“走,父皇给你准备了庆功宴。你姑母也让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菜。”
“父皇,儿臣想吃螃蟹。”
“螃蟹?”殷昭一愣,“这季节哪有螃蟹?”
“那就算了。”殷平笑了笑,“等过年姨奶奶回来,让她从东海带。”
殷昭哭笑不得。
庆功宴摆在太和殿的偏殿,不大,就一家人。殷昭、皇后、殷妍、殷平,还有殷妍的五个徒弟。赵广之坐在角落里,独臂端着碗,吃得很慢。
皇后给殷平夹了一筷子青菜:“多吃菜,别光吃肉。”
“母后,我吃了半个月的干粮,您就让我吃点肉吧。”殷平苦着脸。
“吃肉可以,也得吃菜。”皇后不听他的。
殷妍在旁边看着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也像殷平这么大,第一次出征回来,师父也是这样坐在旁边,看着她吃,不说话,就是笑。
“姑母。”殷平忽然叫她。
“嗯?”
“等我再练两年,我能跟您一起去龙渊看姨奶奶吗?”
“能。”殷妍说,“先把书读好,把剑练好,把朝政学好。三样都好了,我带你去。”
“好!”殷平端起酒杯,“姑母,我敬您一杯。”
殷妍跟他碰了一下,酒洒了一点在桌上,殷平赶紧拿袖子去擦,擦完又觉得不对,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服,叹了口气。
皇后笑了:“这孩子,还是毛毛躁躁的。”
殷昭也笑,笑着笑着忽然说:“皇姐,你说平儿像不像父皇年轻的时候?”
殷妍看了殷平一眼,沉默了片刻,说:“像。比父皇还出息。”
殷平被夸得不好意思,低头扒饭。扒了两口忽然抬起头:“姑母,我有一件事想请教您。”
“说。”
“叛军头目的脑袋被手下砍了送下来,我该怎么处置那个杀主投降的人?”
殷妍放下筷子,认真看着他: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……”殷平想了想,“赏他,但不能重用。不赏他,以后没人敢投降。重用他,以后人人都敢杀主求荣。所以赏银免职,让他回家种田。”
殷妍看了他三秒钟,然后笑了。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真正的、满意的笑。
“不错。”殷妍说,“有勇有谋。”
殷平咧嘴笑了。
赵广之在角落里放下碗,抬头看了一眼殷平。独臂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酒呛了一下,他咳嗽了两声,用袖子擦了擦嘴,继续低头吃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