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苏发现不对劲，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早晨。
晏无霜平时卯时准醒，醒了就坐起来打坐。那天紫苏把粥煮好了，左等右等不见人起来，走到石室门口一看，晏无霜还躺在被褥上，脸色白得跟海里的泡沫似的。
“小姐？”紫苏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，滚烫。
紫苏慌了。龙渊没有太医，连个像样的大夫都没有。她翻遍了药箱，找出几味退烧的草药，手忙脚乱地熬了，端到晏无霜嘴边。
晏无霜喝了两口，吐了一口。剩下的喂不进去了。
紫苏坐在床边，把晏无霜的头搁在自己腿上，一遍一遍用湿帕子擦她的额头。帕子是冷的，擦上去没一会就热了。紫苏换了又换，手脚没停过。
烧了三天，退了。
晏无霜醒过来的时候，第一句话是：“粥糊了。”
紫苏愣了一下，回头一看，灶台上的粥确实糊了，锅底冒烟，一股焦味。她赶紧去把锅端下来，手被烫了一下，也没顾上。
晏无霜靠在石壁上，看着紫苏忙碌的背影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紫苏。”她叫了一声，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。
“嗯。”紫苏没回头，怕小姐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。
“我可能撑不过今年了。”
紫苏的手一抖，锅铲掉在地上，哐当一声。她转过身来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：“小姐，您别胡说。”
“我自己的身体，我知道。”晏无霜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，像在说今天海里有几条鱼，“灵脉已经撑不住了，跟筛子似的，灵气进来就漏。龙珠也快镇不住了。”
“不会的，小姐，您再喝点药——”
“别告诉妍儿。”晏无霜打断她，“让她安心朝政，别分心。”
紫苏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她把锅铲捡起来，放到灶台上，转过身去继续收拾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半个月后，紫苏趁晏无霜睡着，偷偷写了一封信，塞给来送补给的渔民，让他送去京城给殷妍。
渔民刚走，晏无霜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：“紫苏，你过来。”
紫苏心里咯噔一下，走过去，看见晏无霜靠在石壁上，手里拿着那封信。信已经被拆开了，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。
“我说了别告诉她。”晏无霜的语气不重，但紫苏听得出来，小姐生气了。
“小姐，我——”
“你什么你？”晏无霜把信折起来，塞进袖子里，“妍儿知道了又能怎样？她来了我能好吗？她不来心里难受。你让她两头为难，有意思吗？”
紫苏低着头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。
晏无霜看着她，叹了口气，伸手拉住她的手。紫苏的手粗糙得很，这些年洗衣做饭，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了。
“行了，别哭了。”晏无霜的声音软下来，“我知道你是心疼我。但有些事，心疼也没用。”
紫苏点了点头，用袖子擦了擦眼泪，转身去熬药了。
晏无霜坐在石室里，拿出纸笔，开始写信。她的手抖得厉害，字写得比以前还难看，歪歪扭扭的，有些笔画断断续续，像随时会断掉的线。
“妍儿，见字如面。师父身体尚可，你不必挂念。龙渊的灵气养人，比在京城的时候好多了。你好好治理大曜，教养平儿。那孩子有出息，像你。佩玄剑在你手中，就是师父还在。别老想着来看我，路远，折腾。过年的时候回来就行，我等你。师父字。”
写完了，她看了两遍，把信折好，交给紫苏：“这封信，等我走了再给她。”
紫苏接过信，手在抖：“小姐，您别这么说——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晏无霜躺下来，看着石室顶上的符文，“紫苏，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龙渊是什么时候吗？”
“记得。”紫苏的声音很轻，“二十年前。那时候您带着我来净化守护灵。”
“二十年了。”晏无霜闭上眼睛，“你跟了我一辈子，苦了你了。”
紫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，哗哗往下流：“小姐，我不苦。跟着您，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。”
晏无霜没说话，只是伸手握住了紫苏的手。师父的手凉凉的，没有力气了，但握得很紧，像是怕松开就再也握不住了。
灶台上的药熬好了，咕嘟咕嘟冒着泡。紫苏擦了擦眼泪，去倒药。药汤黑乎乎的，苦味漫了满室。
“小姐，该喝药了。”
晏无霜睁开眼，就着紫苏的手喝了两口，苦得皱了皱眉，但还是咽了下去。紫苏又喂了一口，她又咽了。一小碗药，喂了快半个时辰，断断续续的。
喝完药，晏无霜靠在石壁上，闭着眼睛。龙珠搁在她膝盖上，蓝光很淡，比之前暗了不少。
紫苏在旁边坐着，不说话。
海底安静得很，只有海水流过光罩的声音，呜呜的，像有人在远处哭。灶台里的石炭烧得通红，火苗跳了一下，又稳住了。紫苏伸手往灶里添了块柴，火光照在晏无霜脸上，她的白发在火光中变成了橘红色，皱纹一道一道的，比去年深了不少。
晏无霜忽然睁开眼，看了看紫苏：“你那咸菜还有吗？”
紫苏愣了一下：“有。”
“给我夹点来，嘴里苦。”
紫苏赶紧起身，从罐子里夹了几根咸菜，放在小碟子里端过来。晏无霜拿起一根，嚼了嚼，点了点头：“这次腌得还行，不咸了。”
紫苏笑了，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晏无霜嚼完咸菜，把碟子放在一边，重新闭上眼睛。龙珠的蓝光又暗了一些，睫毛的阴影落在她脸上，她的呼吸很轻，轻得几乎听不见。紫苏把薄毯拉上来，盖到晏无霜胸口，薄毯是棉线的，洗得发白，边角磨出了毛边。她伸手把毯子掖了掖，指尖碰到晏无霜的下巴，凉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