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妍收到那封信的时候，正在批折子。
信是渔民送来的，信封上写着“妍儿亲启”四个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有几笔断断续续，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。殷妍拆开信，看了两行，手就开始发抖。
“妍儿，见字如面。师父身体尚可，你不必挂念。”
她认识师父的字。晏无霜的字虽然一向不好看，但笔画有力，每一笔都扎得深。这封信上的字不一样，轻飘飘的，有些地方墨很重，像是笔停在纸上很久才提起来。
殷妍放下信，看向送信的渔民：“我师父她……身体怎么样？”
渔民低下头，犹豫了一下：“长公主病得很重，已经下不了床了。”
殷妍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她站起来，椅子往后倒，哐当砸在地上。她没有扶，抓起桌上的玄剑就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，回头对赵广之说：“告诉皇兄，我去东海了。”
“殿下，现在天都黑了——”
“我等不到明天。”
殷妍骑上马，连夜出城。赵广之带了几个禁军想跟上去，被殷妍一句“别跟着”撵了回去。她一个人骑着马，在官道上狂奔。马蹄踏在石板上，火星子直冒。
从京城到东海，正常走要半个月。殷妍用了七天。
她把马跑死了三匹，到东海边的时候，第四匹马也口吐白沫了。她没有停，从马背上跳下来，冲到海边，掏出晏无霜留给她的龙珠，催动灵力。
海水分开，露出通往龙渊的通道。
殷妍跑进去，鞋踩在湿滑的石板上，好几次差点摔倒。通道很长，曲曲折折的，她跑得气喘吁吁，但脚步一刻没停。
石室里，晏无霜躺在被褥上，脸色灰白，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龙珠搁在她枕头边，蓝光微弱得像快要灭的蜡烛。紫苏跪在床边，眼睛哭得肿成了桃子。
听见脚步声，紫苏抬起头，看见殷妍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口，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。
“妍小姐，您终于来了！”紫苏的声音嘶哑，哭喊了一句，就再也说不出话了。
殷妍扑到床前，跪在地上，握住晏无霜的手。那只手凉得像冰，瘦得只剩下骨头，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。
“师父，您为什么不告诉我！”殷妍的声音在发抖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晏无霜的手背上。
晏无霜的眼皮动了动，慢慢睁开了。她的眼睛浑浊了很多，但看见殷妍的时候，亮了一下。
“傻孩子……”晏无霜的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纸片，“让你担心了……”
“师父，我带你回京城，找最好的太医——”
“没用了。”晏无霜打断她，嘴角牵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“灵脉……已经全断了……龙珠也……镇不住了……”
殷妍咬着嘴唇，拼命忍着不哭出声，但眼泪根本止不住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晏无霜的被褥上，洇开了一小片。
晏无霜看着她的脸，慢慢抬起手，想替她擦眼泪。手抬到一半，没力气了，又落了下去。殷妍赶紧握住那只手，贴在自己脸上。
“师父……”
“大曜……交给你了。”晏无霜说得很慢，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，喘口气，“殷平……是个好孩子……你要……辅佐他……”
“我会的，师父您放心。”殷妍泣不成声，“您不会有事的，您撑住——”
“别骗自己了。”晏无霜笑了，笑得很淡，“我活了……这么多年……够了……”
她转过头，看向跪在旁边哭得浑身发抖的紫苏。
“紫苏……”
“小姐，我在。”紫苏爬过来，握住晏无霜的另一只手。
“替我跟……紫苏说声谢谢……你跟了我……一辈子……苦了你了……”
紫苏哭着摇头：“小姐，我不苦，我不苦。”
“还有……赵广之……”晏无霜的声音越来越轻，“那个……榆木脑袋……让他……别再……打光棍了……”
殷妍哭着点头。
晏无霜的目光重新回到殷妍脸上，看了很久，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。
“这辈子……值了……”她说完这四个字，嘴角挂着笑，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握着殷妍的那只手，松了。
龙珠的蓝光，灭了。
佩玄剑在殷妍腰间嗡鸣了一声，很轻很短，像是有人在叹气。远在京城的太庙里，佩玄剑的金焰猛地一暗，整个太庙陷入了黑暗。守庙的太监吓了一跳，还没来得及喊人，金焰又亮了回来，比之前暗了一些，像是少了一层光。
紫苏哭倒在地，额头磕在石板地上，咚咚响。
殷妍抱着晏无霜的身体，把脸埋在师父的胸口，哭得像个孩子。她哭了好久，直到嗓子哑了，眼泪干了，才慢慢抬起头。
晏无霜的脸很安详，像是睡着了。皱纹舒展开来，嘴角还带着那丝笑。
殷妍伸手把师父的白发拢了拢，头发全白了，一根黑的都没有。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师父的时候，师父的头发乌黑发亮，站在杏花树下，笑着问她“你是谁家的小孩”。
那一幕，好像还是昨天的事。
紫苏哭够了，从地上爬起来，擦了擦脸。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——晏无霜之前写好让她等自己走了再给殷妍的那封。
“妍小姐，小姐留下的。”
殷妍接过信，拆开。信很短，就几行字，字迹跟最后一封不一样，有力多了，应该是之前写的。
“妍儿，师父这辈子最大的福气，就是收了你这个徒弟。佩玄剑在你手里，就是你师父还在。别哭，哭了就不像我了。龙渊是我的归处，把骨灰撒在这里就好。每年过年的时候，想我了，就在海边喊一声，我能听见。师父亲笔。”
殷妍把信贴在胸口，闭上了眼睛。
石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海水的流动声，呜呜的，像在哭。灶台上的火早就灭了，石炭烧成了灰，冷透了。紫苏把晏无霜生前盖的那条薄毯叠好，叠成一个方块，放在枕头旁边。薄毯是棉线的，洗得发白，边角磨出了毛边，她叠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。
过了很久，殷妍睁开眼，声音沙哑：“紫苏，师父说过，骨灰撒在龙渊？”
紫苏点头：“小姐说，她要永远守护这里。”
殷妍站起来，把晏无霜的身体抱在怀里。很轻，轻得像一把干柴。她抱着师父走出石室，走到龙渊遗迹的深处，那里有一片空旷的水域，海水被龙珠的残光隔绝着，蓝莹莹的。
她把师父放在水上。海水托着晏无霜的身体，慢慢往下沉。白发在水里散开，像一朵白色的花。
“师父，您安息吧。”殷妍跪在水边，额头触地。
紫苏也跪了下来。
海水涌动了一下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叹了口气。晏无霜的身体沉入了深海，看不见了。
殷妍跪了很久，直到膝盖麻了，才站起来。她转身往外走，走了两步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水域。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，只有蓝光在晃动。
紫苏跟在后面，手里抱着那个叠成方块的薄毯。
两人走出龙渊，回到海边。天已经黑了，海风吹过来，腥咸咸的。殷妍站在沙滩上，海风吹着她的头发，她的头发还是黑的，一根白的都没有。
腰间的玄剑忽然震了一下，金焰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，比之前暗了一些，但暖洋洋的，像是师父的手。
殷妍伸手按住剑柄，轻声说：“师父，您放心。我会守护好大曜的。”
海面上，月亮升起来了，银白的月光洒在海面上，波光粼粼。紫苏站在殷妍身后，把薄毯抱在怀里，海风吹得她眼睛发涩，她揉了揉，又开始哭了。
殷妍转过身，拍了拍紫苏的肩膀，没说话。两个人并肩站在海边，海浪一下一下拍着沙滩，哗啦，哗啦。殷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手背上还有师父握过的余温，她把手揣进袖子里，指甲抠了抠掌心，抠出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