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广之的亲兵连夜回到京城,带回来的不是捷报,是噩耗。
“晏前辈……仙逝了。”
殷昭正在御书房批折子,听见这话,朱笔掉在地上,砸出一团红印子。他愣了好一会儿,嘴唇哆嗦了几下,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“陛下?陛下!”太监在旁边喊。
殷昭站起来,椅子倒了,他没扶。他走到门口,又走回来,拿起桌上的茶杯想喝口水,手抖得厉害,茶水洒了一身。
“备马。”殷昭的声音哑了,“朕去东海。”
李崇文拦住他:“陛下,您是一国之君,不能——”
“朕的姨母没了!”殷昭吼了一声,嗓子破了,声音尖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“朕连去送一送的资格都没有吗?”
李崇文沉默了片刻,退后一步,拱手:“老臣陪陛下去。”
殷昭、赵广之、五个徒弟,连夜赶往东海。
林风骑马走在最前面,脸色铁青。苏瑶在后面哭了一路,周铁不说话,眼眶红红的。柳青低着头,小石头还不太懂死亡是什么意思,但看大家都难过,也跟着哭。
到了东海边,已经是五天后了。
殷妍站在沙滩上,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,头发只用一根白布条扎着,腰间的玄剑剑鞘上缠了一圈白布。她脸上没有泪痕,但眼睛肿得厉害,眼底全是血丝。
紫苏站在她身后,怀里抱着一个玉盒。玉盒是白色的,上面刻着杏花,是紫苏在龙渊里一点一点刻的,刻得不好看,但每一刀都很深。
“皇姐!”殷昭从马背上跳下来,跑了几步,鞋陷进沙子里,差点摔倒。他跑到殷妍面前,看见她手里的玉盒,脚步停了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。
“姨母她……”
殷妍没说话,只是把玉盒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殷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他蹲在沙滩上,哭得像个孩子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林风走过来,单膝跪在殷昭身后,低头不语。苏瑶、周铁、柳青、小石头跟着跪下,五个人跪成一排。
赵广之站在最后面,独臂垂在身侧。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没发出声音。他慢慢跪下来,膝盖磕在沙子里,不疼。
紫苏把玉盒放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,打开了盖子。
里面是白色的骨灰,细细的,像冬天的雪。紫苏伸手摸了摸盒沿,指尖一直在抖。
殷妍捧起玉盒,转身往海里走。
海水没过她的脚踝,没过膝盖,没过腰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玄剑在她腰间轻轻震动,金焰从白布条的缝隙里透出来,淡金色的,暖洋洋的。
走到水深齐胸的地方,殷妍停下来。
她打开玉盒,抓起一把骨灰,撒向海面。骨灰落在海水上,没有沉下去,而是浮在水面上,随着波浪慢慢散开,像一朵白色的花。
“师父,您安息吧。”殷妍的声音很轻,但海风没有把它吹散。
她又抓了一把,撒出去。
“您说您这辈子值了。徒儿觉得,不值。您为这个天下做了那么多,到头来连个完整的灵脉都没留住。”
第三把。
“但您说值,那就值。您的规矩,徒儿从来不敢违抗。”
第四把。
“佩玄剑在我手里,就是您还在。我会守护好大曜,守护好皇兄,守护好平儿。您放心。”
最后一把骨灰撒出去,殷妍把玉盒合上,轻轻放在水面上。玉盒没有沉,浮在海浪之间,一高一低的,像是在点头。
殷妍站在海水里,闭着眼睛。
远在京城的太庙里,佩玄剑忽然长鸣一声。
守庙的太监吓得跌坐在地上,眼睁睁看着那把挂在墙上的剑自己震动起来。剑鞘上的金焰猛地大盛,照得整间太庙亮如白昼。那光持续了三息,然后缓缓熄灭,不是灭干净了,是暗下去了,像一盏灯被调到了最弱的档。
守庙太监后来跟人说,那光灭下去的时候,他听见了一声叹息。很轻,很短,像风吹过屋檐。
龙渊的海面上,殷妍转过身,慢慢走回岸边。海水从她的腰间退到膝盖,从膝盖退到脚踝,每一步都带走一层水。
沙滩上,所有人都在等她。
殷昭已经站起来了,脸上全是泪痕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他看着殷妍走上来,伸手扶了她一把。
殷妍看了他一眼,说:“皇兄,师父走了。”
殷昭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紫苏跪在沙滩上,趴在地上哭。她的额头磕在沙子里,沙子粘在脸上,混着眼泪,糊了一脸。赵广之走过去,独臂把她扶起来,紫苏靠在他肩膀上哭,哭得浑身发抖。
赵广之不会安慰人,就站着不动,让她靠着。他的独臂空荡荡垂着,袖管被海风吹得飘起来。
林风带着师弟师妹们面朝大海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“师祖,一路走好。”林风的声音很沉。
苏瑶哭得说不出话,只是磕头。周铁磕得最重,额头上磕出了血。柳青磕完头就跪着不动了,像根木头。小石头学着师兄们的样子,磕了头,抬起头的时候满脸都是沙子。
殷妍站在最前面,面朝大海。海风吹着她的素白衣裳,吹着她的头发,她的头发还是黑的,一根白的都没有。
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头发白了还没活明白。”
现在师父头发白了,也活明白了。
“师父。”殷妍对着大海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传得很远,“我会经常来看您的。过年的时候,我带着平儿来。杏花开的时候,我让人去龙渊给您烧纸。您爱吃桂花糕,我年年给您供。”
海面上,浪花拍了一下礁石,哗啦一声。
殷妍转过身,对所有人说:“走吧,回京。”
她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神秘的龙渊。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,玉盒不见了,骨灰也不见了,只有蓝莹莹的海水,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又退下去。
腰间的玄剑忽然暖了一下,金焰从白布条里透出来,照在殷妍的手背上。
殷妍伸手按住剑柄,低下头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:“师父,您还在,对吧?”
剑没回答,但金焰又闪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大盛的光芒,是小小的、暖黄色的一闪,像有人在远处点了一盏灯,隔着千山万水,冲她笑了笑。
殷妍抬起头,大步往前走。她的靴子踩在沙子上,一步一个深坑。紫苏跟在后面,抱着空了的玉盒,玉盒上刻的杏花被她的手指磨了一遍又一遍。
赵广之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大海。海面上起了雾,朦朦胧胧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他听见浪花拍在礁石上的声音,咚,咚,咚,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