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龙渊回京后,殷妍没回宫,直接去了长公主府。
府门还是那两扇朱漆大门,门环上还系着过年时挂的红绸,风吹雨打了大半年,红绸褪成了粉色,毛了边。殷妍站在门口,抬头看着门楣上“长公主府”三个字,站了好一会儿。
紫苏跟在她身后,怀里还抱着那个空的玉盒。玉盒上的杏花被她一路摸过来,花瓣的纹路都快磨平了。
“进去吧。”殷妍说。
推开门,院子里空荡荡的。杏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地上铺着一层枯黄。紫苏种的那些花早就没人管了,野草长得比花还高,乱七八糟的。廊下的椅子还在,上面落满了灰。
殷妍穿过院子,走到晏无霜生前住的房间门口。门没锁,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,声音很尖,像有人在叫。
房间里一切如旧。
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放在床头,枕头上还有一道凹痕,是晏无霜睡觉压出来的。桌上搁着半杯茶,茶早就干了,茶叶粘在杯底,发霉了。梳妆台上摆着那把枣木梳,赵广之做的那把,握柄上刻的杏花歪歪扭扭的,梳齿间缠着几根白发。
殷妍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紫苏从她身后走过去,把被子抖开,又叠上。把茶杯收了,把桌上的灰擦了。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,不哭也不说话,就是手脚不停地收拾。
“紫苏姨。”殷妍忽然叫了一声。
紫苏的手顿了一下。殷妍从来没这么叫过她,以前都是叫“紫苏”。这声“姨”一出口,紫苏的鼻子就酸了。
“妍小姐,您别这么叫,我受不起。”
“您受得起。”殷妍走进来,拿起桌上那把木梳,把缠在梳齿间的白发一根一根取下来,拢在手心里。白发在光线下亮得刺眼,细细的,软软的,像春天的柳絮。
“师父跟您过了一辈子,您就是我的长辈。”
紫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转过身去,假装收拾衣柜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衣柜里挂着晏无霜的几件衣裳,全是素的,青灰、藏蓝、月白,没有一件花哨的。她把衣裳取出来抖了抖灰,又挂回去,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次。
殷妍在府里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正堂。
正堂很大,以前是晏无霜会客的地方,摆着八仙桌、太师椅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画的是龙渊——晏无霜自己画的,画得不怎么样,山不像山,水不像水,但殷妍知道,那是师父心里最好的地方。
“赵广之。”殷妍喊了一声。
赵广之从外面走进来,独臂上搭着一块布,是擦灰用的。
“把正堂改一改。”殷妍说,“中间设个灵位,供奉师父。两边摆她的遗物——那把凡剑,这几件衣裳,还有这把梳子。”
赵广之看了看正堂的格局,点了点头:“需要拆墙吗?”
“不拆。保持原样,只在中间加一张供桌。”
“行。”
赵广之手脚麻利,带了几个禁军来帮忙,三天就把正堂改好了。供桌是紫檀木的,乌黑发亮,上面铺了一块白布。灵位是紫苏亲手写的,字不好看,但她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——“先师晏无霜之灵位”。
灵位后面挂着晏无霜的那把凡剑。剑鞘是旧的,皮子磨得发亮,剑柄上缠的绳子断了一根,赵广之想换新的,殷妍说不用,断了就断了,师父用的时候就是断的。
旁边挂着她生前常穿的那件青灰色棉袍,袖子肘部磨薄了,透光。棉袍下面摆着那把枣木梳,还有一对银镯子,是晏无霜年轻时戴的,后来嫌累赘就不戴了,一直压在箱底。
紫苏每天打扫正堂,一天两遍,早上一次,晚上一次。她擦供桌的时候很慢,从左边擦到右边,从右边擦到左边,来回好几遍,把紫檀木擦得能照见人影。
殷妍每日早晚来上香。
早上天不亮就来,晚上批完折子也来。她上香的时候不说话,就站在灵位前,看着师父的名字,看一会儿,把香插上,转身走。
五个徒弟也跟着来。
林风带着师弟师妹,每天早上练剑之前先到正堂磕三个头。苏瑶磕头的时候总要多说几句——“师祖,您在天上好好的,缺什么托梦给我,我给您烧。”周铁不会说话,就磕头,磕得咚咚响。柳青每次来都带一杯茶,放在供桌上,放一天,第二天换新的。小石头年纪最小,不太懂这些,但他知道师祖不在了,每次磕头都很用力,有一次磕得太重,额头肿了个包。
半个月后,紫苏找到殷妍。
“妍小姐,我想跟您说个事。”
殷妍正在批折子,抬起头:“您说。”
“我不回龙渊了。”紫苏坐在她对面,双手放在膝盖上,“龙渊是小姐的归处,但我不想一个人待在那了。我想留下来,帮您打理府邸,给您做饭泡茶。”
殷妍放下笔,看着紫苏。紫苏的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多了一倍,但眼睛还是亮的,跟当年在龙渊给师父熬药的时候一样。
“紫苏姨,龙渊是师父让您待的地方——”
“小姐让我待在她身边。”紫苏打断她,“小姐不在了,我就待在您身边。您跟小姐一样,都是我最亲的人。”
殷妍沉默了片刻,伸出手,握住了紫苏的手。紫苏的手粗糙得很,指节粗大,掌心全是茧,是几十年洗衣做饭磨出来的。
“紫苏姨,谢谢您。”殷妍的声音有点哑,“有您在,这府里就不空。”
紫苏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从那天起,紫苏就住在了长公主府。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正堂上香,然后打扫院子,然后做饭。她的手艺比当年好了不少,咸菜也不咸了,粥也熬得不稀不稠了。
殷妍每天回来,桌上都摆着热饭热菜。紫苏坐在旁边看着她吃,时不时问一句“咸不咸”“淡不淡”“还要不要添饭”。殷妍被问烦了就说“您比师父还能唠叨”,紫苏就笑,说“我本来就是小姐的丫鬟,丫鬟不唠叨谁唠叨”。
赵广之隔三差五来长公主府看看,检查修缮的情况,顺便蹭顿饭。紫苏每次都给他盛一大碗,赵广之说“太多了”,紫苏说“多吃点,独臂的人消耗大”,赵广之就不说话了,埋头吃。
有天傍晚,殷妍批完折子回来,天已经黑了。她走进正堂,点上香,站在灵位前。香头的火星一明一暗,青烟袅袅地升上去,在屋顶散开。
“师父。”殷妍说,“紫苏姨留下了,不走了。您别怪她,是我留的。赵广之也常来,就是嘴笨,不会说话。徒弟们每天来磕头,都很乖。您放心,这府里不空。”
她说完,把香插进香炉。香灰落下来,掉在供桌上,薄薄一层。
紫苏端着一碗汤走进来,汤是热的,冒着白气。她把汤放在供桌上,退后一步,双手合十拜了拜。
“小姐,您最爱喝的鸡汤,我炖了一下午。您尝尝,咸淡应该合适。”
殷妍站在旁边,看着那碗汤在供桌上冒着热气,汤面上浮着几颗油花,亮晶晶的。紫苏拜完了,端起那碗汤,转身递给殷妍:“妍小姐,您喝了吧,别浪费。”
殷妍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汤很鲜,不咸不淡,正好。
她端着汤碗,站在灵位前,又喝了一口。紫苏拿起供桌上的抹布,把刚才掉落的香灰擦掉,抹布叠了两折,把供桌角上那尊铜香炉往左挪了半寸,又挪回来,最后还是搁回了原来的位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