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昭从东海回来后，就病倒了。
病来得很突然。回京第三天早朝，他坐在龙椅上，听完几个大臣的奏报，想说“准奏”，嘴张开了，声音没出来。他愣了一下，又试了一次，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，发不出声。
太监赶紧扶他退朝。太医来了，诊了半天脉，说是悲恸伤肺，急火攻心，需要静养。
殷昭躺在寝宫的床上，脸色蜡黄，嘴唇干裂，眼窝深深地凹下去。皇后坐在床边，端着一碗药，一勺一勺喂他。他喝了两口就不喝了，把脸转向里面。
“陛下，您再喝两口。”皇后轻声劝。
殷昭摇头，声音沙哑：“喝不下。”
皇后叹了口气，把药碗放在床头。她知道丈夫心里难受。晏无霜是殷昭的姨母，从小看着他长大，比亲娘还亲。殷昭小时候被大臣欺负，是晏无霜拍着桌子骂回去的。他当上皇帝，是晏无霜一剑一剑帮他劈开的路。现在姨母没了，他心里的那根柱子塌了。
殷妍每天下朝后来看殷昭。她坐在床边，也不多说话，就是把朝中的事简单跟他说一遍。
“皇兄，今天的折子我批完了。北边的雪灾后续安置好了，南边的水利工程也开工了。户部的账我查了，没什么大问题。”
殷昭听着，点了点头：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殷妍说，“你好好养病，朝中的事交给我。”
殷昭伸手握住殷妍的手，力气不大，但握得很紧：“妍儿，朕需要休息。你替朕看着，全权处理，不用事事问朕。”
殷妍看着他的脸，沉默了片刻：“皇兄放心。”
出了寝宫，殷妍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李崇文站在旁边，手里抱着一摞折子。
“殿下，陛下的身体——”李崇文欲言又止。
“没事，就是伤心过度。”殷妍接过折子，“李大人，这些天辛苦您了，帮我盯着点朝堂上的动静。我怕有人趁机动歪心思。”
李崇文拱手：“殿下放心，老臣心里有数。”
殷妍点了点头，大步往御书房走。她走路的步伐还是那么快，裙角扫过地面的落叶，沙沙作响。但她比一个月前瘦了不少，朝服挂在身上显得有些空，腰间的玄剑却还是稳稳地佩着，金焰在白布条里透出来，一闪一闪的，像是师父在替她看路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，殷妍全面接手朝政。
她原本就熟悉这些事，批折子、见大臣、处理各地急报，轻车熟路。加上李崇文在旁边辅佐，朝政一点没乱。大臣们私下议论，说摄政长公主比皇帝还靠谱，当然这话没人敢当着殷昭的面说。
殷妍每天卯时起床，先到长公主府的正堂给师父上香，然后去上朝。中午在御书房吃两口紫苏送来的饭，继续批折子。晚上批到戌时，再去正堂上一炷香，然后回寝宫睡觉。
紫苏看她太累，每天变着花样做吃的。今天炖鸡，明天煲汤，后天蒸鱼。殷妍吃得不多，但每次都把汤喝完了，因为紫苏站在旁边看着，不喝她就不走。
“妍小姐，您瘦了。”紫苏端着空碗，心疼地说。
“瘦点好，轻省。”殷妍头也不抬，继续批折子。
紫苏叹了口气，把碗收了，转身出去。走到门口又回头：“妍小姐，您要是太累了就跟我说，我帮您捶捶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殷妍的笔顿了一下，抬起头看了紫苏一眼，“紫苏姨，您也早点休息，别等我。”
紫苏点了点头，悄悄把门带上。
一个月后，殷昭的病好了。
他下床的第一件事，是去长公主府的正堂。殷妍陪着他去的，赵广之跟在后面，紫苏提前把供桌上的灰擦了一遍又一遍，香也点上了。
殷昭站在灵位前，看着“先师晏无霜之灵位”那几个字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姨母。”殷昭开口，声音还有点哑，“朕来看您了。这些天没来，不是不想来，是病了下不了床。您别怪朕。”
他拿起供桌上的香，点着了，插进香炉。手不抖了，比之前稳了不少。
“姨母，您以前总说朕嗓门太大，让朕小声点。朕现在小声了，您听得见吗？”殷昭的声音确实不大，轻得像怕吵醒睡着的人，“您以前还说朕读书不用功，朕现在天天读书，李崇文夸朕进步了。您看见了吗？”
殷妍站在他身后，没说话。
殷昭在灵位前站了快半个时辰，才转身离开。走的时候，他把供桌上那把枣木梳拿起来看了看，又放下了，放的时候很轻，怕磕着。
出了正堂，殷昭跟殷妍并肩走在院子里。杏花树的叶子落光了，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，像老人的手指。
“皇姐。”殷昭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姨母走了，我们要把她未竟的事业继续下去。”
殷妍转头看了他一眼。殷昭的脸色还有些苍白，但眼神比之前坚定了不少，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。
“你说。”殷妍说。
“第一，大曜的江山要稳。四国虽然臣服，但不能掉以轻心。边境的驻军要增加，军饷不能欠。”
殷妍点头：“我已经让赵广之在办了。”
“第二，百姓的日子要好。你上次说的常平仓，朕觉得行，要加紧建。还有各地的水利、道路、学堂，都要修起来。”
“户部的银子我算过了，够用。”殷妍说，“不够再从内库补。”
“第三，”殷昭停了一下，“朕想给姨母修一座庙。不是那种大庙，就小小的，在龙渊边上。让后人知道，这天下能有今天的太平，有姨母的一份功劳。”
殷妍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点了头：“这个我来办。”
殷昭看着她，忽然笑了，笑得有点苦涩：“皇姐，你说姨母在天上，能看见咱们吗？”
殷妍抬头看了看天。天很蓝，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，像海面上浮着的浪花。她想起师父沉入深海时的样子，白发散开，像一朵白色的花。
“能看见。”殷妍说，“师父那个人，什么事都要管。在天上也不会闲着。”
殷昭笑了，这次笑得不苦了，是真正的笑。
姐弟俩站在杏花树下，风吹过来，把最后几片枯叶吹落，打着旋儿落在地上。赵广之远远站着，独臂抱胸，看着这一幕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眶有点红。
紫苏从厨房端了两碗汤出来，一碗递给殷妍，一碗递给殷昭。汤是银耳莲子羹，炖了一下午，稠稠的，甜丝丝的。
殷昭接过来喝了一口：“紫苏，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
紫苏笑了笑：“陛下喜欢就好。”
殷妍端着碗没喝，低头看着碗里的银耳，银耳泡发得很大，一朵一朵浮在汤面上，像海里的水母。她用勺子搅了搅，莲子沉在碗底，舀了一颗上来，咬了一口，粉粉糯糯的。
“皇姐，你在想什么？”殷昭问。
殷妍把莲子咽下去，说：“想师父。她说紫苏的咸菜终于能吃了，可惜没吃上今年的。”
殷昭沉默了一下，把碗里的银耳羹几口喝完，把空碗递给紫苏：“紫苏，明年腌咸菜的时候，给姨母供一碗。”
紫苏接过碗，点了点头，转身往厨房走。走了两步，她停下来，抬头看了看天。天上一朵云都没有了，蓝得透亮。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，继续走，脚步很轻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鞋底碾过地上的一片枯叶，咔嚓一声脆响。
